注册

化作春泥更护花


来源:北京青年报

没过几天,葆玖兄就打来电话约时间,并亲自开车到中国戏曲学院宿舍接我。4月的北京春暖花开,我们就在他家位于西旧帘子胡同的四合院里说戏。每天下午一点开始,五点多结束。除了葆玖兄,我还给姚玉成说许仙的戏、给赵慧英说青儿的戏、给冯万奎说小沙弥的戏(念苏白)。那时住在梅宅的许姬传先生和葆玖兄打赌,说:“这么短时间,你们这三出戏是拿不下来的。”可在我们几个人共同努力下,仅用了27天即完成并很快公演了。

原标题:化作春泥更护花

2015年,摄自刘亚新京昆折子戏专场汇报演出中场,左起:钮骠、梅葆玖、沈世华

与弟子们在一起,左起:刘亚新、钮骠、梅葆玖、沈世华、路洁、孙尚琪、王晓燕

◎沈世华

美国东部时间4月24日晚11点43分,我刚入睡不久,便被微信的提示音叫醒。打开手机,是吴迎老师发来的信息——“梅师11点04分仙逝”!我望着这短短的几个字,眼泪止不住地涌了出来。我与葆玖兄相知相交三十三年,如今他骤然离去,而我身在异国他乡,竟不能亲自送他最后一程,这一切,怎不令我痛彻心扉!

3月30日,他因突发支气管痉挛被送入协和医院ICU急救。我的弟子,也是他的弟子刘亚新、刘阳、路洁因为我两天后即将在杭州演出昆曲《玉簪记·琴挑》,怕影响我的情绪,没有在第一时间告诉我。然而,我还是在当天晚上从吴迎老师发给我的微信中得知了这个消息,我真的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就在11天前的3月20日,我的自传《昆坛求艺六十年》新书发布会暨收孙尚琪为徒仪式上,他还是那样的健健康康、兴致勃勃。记得那天到场的嘉宾很多,又因为整个仪式包含了新书发布和拜师两个内容,时间所限,主办方没有按惯例安排嘉宾发言。临近尾声,葆玖兄走过来对我说:“下午我在戏曲学院还有一个会,没有时间吃饭了。”他从口袋里掏出几页纸,“这是我专门写的发言稿,您留着它吧,把它也发给我的徒弟们看看。”听了这话,我心里止不住的歉疚。他看出了我的心思,特爽利地安慰我:“没关系的,咱们谁跟谁啊!”在用餐的席间,请仪式主持人向大家朗读了这篇讲话稿,引得了一片掌声,我这才稍感心安。

谁能想到,这一别竟成永诀!而那几页从口袋里掏出来的发言稿,竟成了他留给我们的宝贵遗言!

人生真是太无常了!

我与葆玖兄的友谊始于1983年。

那一年的4月,俞振飞老师为纪念程砚秋先生逝世25周年,在师母李蔷华老师的陪同下来到北京,我和钮骠专程去二老下榻的荀(慧生)宅探望。是年,俞老已年过八旬,在师母的精心照料下,他的身体与精神状态都非常好。俞老与我谈起葆玖兄,说他即将赴日本演出,日方提出希望在剧目中看到当年梅兰芳先生赴日公演的《雷峰塔·烧香、水斗、断桥》三折昆腔戏。他说葆玖兄经过“文革”,对《水斗》、《断桥》两折已有些生疏了。因为我与他同是师出朱传茗、方传芸两位“传”字辈先生,所以俞老推荐我去帮他将这两折戏恢复起来。葆玖兄的大名在戏曲界自是无人不知,早在年轻的时候,我就从朱传茗先生口中听到了许多关于他的趣闻轶事——知道他喜欢鼓捣电器,拆了装、装了又拆;爱骑摩托车、爱吃西餐、爱养猫…… 对于俞老的推荐,我自然是满口应承下来。

没过几天,葆玖兄就打来电话约时间,并亲自开车到中国戏曲学院宿舍接我。4月的北京春暖花开,我们就在他家位于西旧帘子胡同的四合院里说戏。每天下午一点开始,五点多结束。除了葆玖兄,我还给姚玉成说许仙的戏、给赵慧英说青儿的戏、给冯万奎说小沙弥的戏(念苏白)。那时住在梅宅的许姬传先生和葆玖兄打赌,说:“这么短时间,你们这三出戏是拿不下来的。”可在我们几个人共同努力下,仅用了27天即完成并很快公演了。

从这次说戏排练中,我发现葆玖兄并不像他自己常说的那样“小时候没好好学”,他的身段、脚步以及把子功都是明显经过名师指点的,虽然经历了“文革”荒废,但在很多关键地方都能看出他在年轻时候没少下功夫。《水斗》的那套“小快枪”,他的手快、准,脚底下不乱。他的唱腔很讲究,发音位置非常通透,我问他是从哪里学来的,他说他自幼喜欢听中外歌曲,从中借鉴了不少科学的发声方法。

葆玖兄心思细腻,排戏的那些日子里,他每天都让家里的老保姆去菜场给我买来蔬菜和肉,他说:“每天排完戏都太晚了,菜场都收摊了,我给你准备些菜,你回家一做就行了。”从日本演出载誉归来,他请我去新侨饭店吃西餐,并专门送我一套烫发理发的工具以示感谢,后来我很少去美发店,就在家里用这套工具自己做发型,一直用了很多年;由此也可见,挑选高质量的电器的确是他的强项。

这27天的交往,让我们的友谊一直持续了三十三年!

这之后,但凡遇到昆曲戏,葆玖兄总会找我与他一起研究;音配像工程中,他为梅兰芳先生留下的吹腔《贩马记》、昆曲《断桥》等剧目录音配像,我应邀担任了剧目的排练指导;他还推荐我去为梅兰芳先生的昆曲《铁冠图·刺虎》老唱片配像,还介绍他的几位入室弟子跟我学戏……而他谦谦温润,彬彬儒雅的为人行事风格,几十年来也深深地影响着我。葆玖兄愿意将自己的快乐去感染周围的人。几十年中我们有过无数次的交谈,无论是在电话里还是面对面,我俩总是有说有笑,想起什么聊什么。但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提起他的父亲——梅兰芳先生,他说:“我年轻的时候爱玩儿,努力不够,现在我要把失去的时间追回来,我得对得起我父亲!”

我理解他,他这几十年,一直在为梅派艺术的传承和发展尽着自己的全力!

今年3月29日,是葆玖兄的生日,我打电话到他家祝他生日快乐,正巧是他亲自接的。我说:“好巧啊!”他也特开心,对我说:“您每次来电话,几乎都是我自己接到,这是我俩有缘,也是我父亲在天之灵保佑我们!”我说:“您这次定了4月3日收路洁为徒(路洁是中国戏曲学院表演系昆曲专业的学生,2012年拜我为师,2014年硕士毕业后,成为北京京剧院一团演员,她的京剧、昆曲基础都很好,葆玖兄看过她多次演出,很为赞许,欣然决定也将她收归门下),恰逢我和钮骠在杭州参加浙江昆剧团60周年团庆活动,我俩都不能参加了,非常抱歉!”他说:“没关系,您的徒弟就是我的徒弟,等你们回来后我们再叙,咱俩谁跟谁啊!” 那天他显得格外高兴,我们聊着聊着,他就会哈哈大笑。最后他还说:“问你相公(钮骠)好!”

这竟然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今天,葆玖兄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回想三十三年相处的一桩桩、一件件,我彻夜难眠。此刻,应该是他大殓的时候了,我远隔重洋,只能向着东方遥遥叩拜!

葆玖兄的猝然离去,等于是戏曲的一面旗帜倒了!但我想对他说的是:您还有五十多位弟子,他们会和所有戏曲人一起将你的这面旗帜传扬下去。我相信您在天之灵,一样会眷顾着我们,护佑着我们!今天,您回家了。我想您一定是欢喜的,在您见到老梅先生的那一刻,您应该是安心的!因为您交上了一份圆满的答卷。

葆玖师兄安息!

5月3日于美国波士顿

九叔最尊重的就是沈老师

◎张一帆(中国人民大学国剧研究中心戏剧戏曲学教研室主任)

梅葆玖先生生前在不同场合表示过,父亲梅兰芳延请诸位名师给他授课,“昆曲比京剧看得更重”。之所以如此,很可能基于梅氏梨园世家的学艺传统:梅兰芳先生的祖父巧龄公,祖籍江南,开蒙就在昆曲戏班,后又执掌以“曲子”为特色的四喜班多年,昆黄兼擅,直至晚年还与晚清维新派名臣徐致靖(即著名记者、戏曲理论家徐凌霄之伯父,梅兰芳先生秘书许姬传之外祖父)在席间合唱昆曲《长生殿》诸曲(徐饰唐明皇,梅饰杨玉环),梅兰芳先生的伯父雨田公不但是著名的京剧琴师,而且“笛子、唢呐吹的也不坏”、“肚子里装满了三百来套昆曲。有人问他昆曲牌子的源流,那就算问着了。他能原原本本地讲给你听”,更不要说巧龄公的岳父是清嘉道年间名满天下的著名昆生演员陈金爵了。

根据葆玖先生的回忆,梅兰芳先生从不干涉朱传茗先生对他的昆曲教学,并要求他处处以传茗先生的教导为依归,这恐怕也是数十年之后,葆玖先生能与师出同门的沈世华老师在昆曲表演方面进行默契交流的根本原因。

3月30日,葆玖先生病发的当天,沈老师就得到了消息,她强忍悲痛,三天后仍然圆满完成了《玉簪记·琴挑》的演出任务;由于半年前就定好的行程无法改变,沈老师在杭州演出结束后不得不远赴美国探亲,于是将探望之事托付给老伴。4月5日,八十四岁高龄的钮骠老师回到北京,一下高铁就立即赶往医院探问葆玖先生的病况,梅葆玥先生之子范梅强先生紧握住钮骠老师的手深情地说,九叔最尊重的就是沈老师。

4月25日,沈老师在第一时间获知葆玖先生仙逝的消息,彻夜未眠,含泪亲笔写成悼念文章,追忆二人三十多年来因昆曲而结下的不解之缘。

5月3日,来自全世界各地的数千人在北京八宝山殡仪馆与梅葆玖先生告别,看到葆玖先生生平介绍封面赫然印着:梅葆玖(1934-2016),不觉心中大恸:葆玖先生与家人团聚了,可以跟父亲,甚至可以跟素未谋面的伯祖父、曾祖父讨教昆曲和京剧艺术了,但自私如我,仍不愿看到葆玖先生名字后面的括号中居然从此定格在2016,仍希望葆玖先生能无限期推迟这一与亲人团聚的时刻。窃以为,如我一般自私的人,一定还有很多很多。

写在前面的话

父亲“必须”二字最见分量

◎梅葆玖

沈世华是戏曲学院老师和同学一致公认的好老师。

我第一次听到这名字,早在六十年前。1959年俞五爷(振飞)和言姐姐(慧珠)陪我父亲拍昆曲电影《游园惊梦》 的时候,当年12月7日,我随父亲去北影,因为我的昆曲老师朱传茗是该影片的顾问兼笛师,我去看望朱老师。俞五爷和我父亲谈到闺门旦后辈人才时,说到浙昆有一位叫沈世华的,是朱传茗教的,以后会很有出息。因为我听说她和我同师所授,所以很有印象。当天,华文漪、蔡瑶铣、杨春霞那些当红后进都在,她们在电影里扮花神。

“文革”后,北方昆曲剧院贴出五旦(闺门旦)应工的《刺虎》《痴梦》《琴挑》《思凡》《佳期》,沈世华主演,我都会去看会儿,因为同是朱传茗老师教的,对我很是有用,而且可以引起我对多年前朱老师给我拍曲子时的种种回忆,回忆是多好的享受啊!经过了“文革”,荒废太多了!看了沈世华的戏,我就在想,以后学梅派的弟子,我要请沈世华来教昆曲,错不了,人才难得!以后从张晶(现在也是教授了)的《断桥》到刘维(硕士)的《思凡》等等梅门弟子不下十多位,都是跟她学的。想不到六十多年前,俞振飞对梅兰芳说的那位小姑娘沈世华今天成了培养众多主演的功臣。我在戏曲学院参与搞的老戏新唱的《梅兰霓裳》时,特请沈世华为专家顾问,这是必须的。

沈世华中年以后调到北京,主要从事教学工作,没有常在台上展现,很可惜。以前我的师姐中也有一位很强势、很有实力的叫关肃霜,也是那样的,不会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又不善言辞,北京待不下去,去云南了。我父亲在家里特别赞许她,她的《黛诺》,我也学,而且还清唱表演过,我唱现代戏,很特别吧!

今天京剧界的现实特别需要像沈世华那样讲究真功夫的演员和教师,市场重要,但不是第一;文化更重要,也不是第一;我们自身唱念做打、技艺的苦练和积累才是第一!等到自己花钱买票的观众都说没法看、没法听的时候,京剧昆曲可就真的完了!这不能不引起我们的重视。

去年中国戏曲学院梅兰芳艺术研究中心举办纪念我父亲一百二十周年诞辰的梅派艺术研讨会,我特请沈世华老师和她的先生著名京剧学专家钮骠老师来说说,我喜欢他们的说话,沈世华款款来到会场,穿了一件很得体的咖啡色小花底子的旗袍,就是我童年、上海思南路家中,客人、弟子们言慧珠、顾正秋常穿的款式,特别的静娴和边式。这是生活中的沈世华。

沈世华老师这次出书,要我作序,其目的是借以唤起大家对昆曲的重视和自觉地爱护。昆曲是京剧的老师。小时候我父亲对我说:“你必须要学昆曲。” 我父亲说话,用“必须……”,不是“应该要学”、“尽量要学”,而是用了“必须”二字,可见其分量之重。其含意已经是高等数学里“可能与充分”的条件思维了。我父亲还跟我说,你要不学昆曲,你的眼神,你的身段,就不会好看。人家看你身段很傻,可是你有昆曲的身段以后,你这一来,你怎么比划,拿扇子也好,拂尘也好,手绢也好,拂尘有多少种身段,小春香的团扇怎么拿,杜丽娘的折扇怎么打,怎么合,眼睛怎么看,它全有分寸的。我就是那么一招一式学的,所以我今天跟学生们说,你们一定要好好跟沈世华老师这样的昆曲老师学昆曲,这一课千万不能缺。

我这篇序也不像个样儿,说几句真话而已。

摘自《昆坛求艺六十年——沈世华昆剧生涯》(北京出版社2016年版)梅葆玖先生序言

图为沈世华与梅葆玖弟子路洁

不要让它中断,也不要让它慢慢消失

◎梅葆玖

梅葆玖先生在路洁拜师典礼上的讲话,未及发表,斯人已逝。这篇讲话虽短,但颇多真知灼见,庶几可视为葆玖先生的艺术遗言之一

各位来宾,各位同行:

我今天特别高兴参加沈世华老师的收徒仪式,因为沈世华老师的昆曲和我是一位老师教的,他是“传”字辈的朱传茗老师,我们是师兄妹,师妹收徒,祝贺!祝贺!

昆曲的功力跟京剧相比,应该说比京剧的表演程式更规范,它的演唱、它的板眼、它的尺寸、整个舞台的调度,以及它的眼神比京剧应该说要严格得多。京剧演员要是不学一些昆曲的话,那他的表演,他的手、眼、身、法、步再想提高就有困难了。所以小时候我父亲说,必须要学昆曲,因为我父亲昆曲演得太多了,好几十部昆曲,实际应该比这个数字还要多,南昆北昆,他年轻的时候拜了好些昆曲老师,他喜欢昆曲。我小时候跟着我父亲一块儿演出,他让我学了很多昆曲,像《思凡》、《游园惊梦》、《金山寺、断桥》、《刺虎》、《春香闹学》、《奇双会》等。

昆曲的词非常美,它是一种旧词体,跟京剧不一样,京剧是二二三,三三四,这么排列下来的,昆曲不然,它根据曲牌填的词,相辅相成,非常完美。所以我觉得昆曲真是咱们国家的瑰宝,联合国把咱们的昆曲作为重要保护的一个艺术门类,我觉得真的太重要了,不要让它中断,也不要让它慢慢消失。而且懂昆曲,体会到它的那种词曲的美,对自己的文化修养,对一个演员的素质提高,也是必不可少的。

希望孙尚琪同学能从沈老师那里学到更多的昆曲。以后也希望学点梅派的京剧,让我们的艺术代代相传!2016年3月20日

归入梅门的隆情

沈世华致梅葆玖

葆玖师兄惠鉴:

得悉路洁告知:您已俯允她拜在您的门下,收为弟子。佳讯传来,不胜欣喜,为她得遂久欲拜您为师的夙愿而庆幸。也对您肯于收她归入梅门的隆情,深深致以谢忱!

事有凑巧,我因近日正在杭州参加浙江昆剧团建团六十周年的团庆活动,不克出席今天的仪式,深感遗憾和歉疚,尚祈见谅。

路洁多年随我习学昆曲,她的嗓音、扮相、身材条件都均好,平素勤于刻苦钻研,悟性亦好,是个可造之材;而且为人朴实正派,尊师重道,可称品学兼优,今后望您多多费心教导,从严要求,使之为传承梅派艺术作出成绩,弘扬梅派梅韵,代代相传,光照千秋。

谨此奉出拜上,钮骠均此不另。

师妹世华

2016年3月

投稿邮箱:bqfkwm@163.com

标签:昆曲 梅葆玖 剧目

凤凰资讯官方微信

0
凤凰新闻 天天有料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