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环画改造的一次另类实验

原标题：连环画改造的一次另类实验

董天野 绘 邓散木 题字

《龙女造像》 周錬霞 绘

内页 “君山高峙貌峥嵘”

《龙女画传》

平襟亚 著 董天野 绘

吴湖帆 题签

32开 平装

上海中央书店

1951年11月印行

提到连环画的受众，人们通常认为，它的读者主要是少年儿童或识字水平较低的人群，然而《龙女画传》似乎是个例外，无论形式还是内容，它或许压根就不是给这些人看的书。

我们习见的连环画开本，大多为六十、六十四或五十开本，连环画被称为“小人书”，与此种形制多少有些关系，而《龙女画传》却以竖32开本印行，像是有意与传统的“小人书”区别开来。此书封面上虽印着“戏曲故事连环图画”的字样，但故事却是平襟亚根据唐传奇《柳毅传》改编而成，他在前言中称，要将此书“献给戏曲界同志们改编任何剧本”之用，意图可谓昭然。观其正文，全书凡一百节，每节均控制在280字左右，并不像寻常的连环画说明文字那样简短，而结构布局回绕勾连，叙述态度严肃雅正，遣词造句摇曳生姿，较好地贯彻了作者的写作意图。

不唯如此，平襟亚甚至把梅兰芳先生也“拉”了进来。受阿英的启发，梅先生早有将《柳毅传》搬上舞台的愿望，也曾与许姬传商议编写剧本，后来虽未付诸氍毹，但他所撰写并刊登在北京《新戏曲》杂志第二卷第三期上的《编写〈柳毅传〉的经过》一文，正披露了他的心迹。平襟亚自然知道梅兰芳的分量，遂将此文印于“前言”之后，并在附注中强调，这是使“从事编写戏曲的工作者，得从梅先生的经验中借镜”。

平襟亚寂寞多年，但近来却犹如出土文物般被重新发现了。这或许并不仅仅因为他头上顶着“洋场才子”、“鸳鸯蝴蝶派”的名号，或者他曾是《万象》杂志、万象书屋、上海书店以至于“一折八扣”书（书价先打一折，再打八折）的创造者，更不是因为他与吕碧城、张爱玲、陆小曼等才女名媛的恩恩怨怨所引起的“社会效应”，更根本的原因，我想多半还在于他笔头好，为后人留下了不能埋没的文字。

《龙女画传》的绘者是董天野先生。董先生早年曾拜张大千为师，擅古装人物，技法娴熟，笔致精细，他所创作的大量连环画和文学插图于坊间颇具口碑。本书百幅画面，多数堪称精品。试举两例略作说明。如“君山高峙貌峥嵘”一幅，文字作者平襟亚的意思，是写柳毅与张生登岳阳楼遥望君山，以表柳毅传书之急切心情；董天野却给出一幅山水，君山兀立，烟波深锁，残阳西下，倦鸟归林。这般景致正是柳毅眼中所见，是他心情的反映，读者也不免产生强烈的代入感，这正是描摹人物心理，以少胜多的极好手法，倘若有谁要将《柳毅传》拍成影视剧，这岂不是很好的外景么。再如“贵主当宴初献爵”，洞庭君为感谢柳毅救女之恩，设宴招待，钱塘君欲将龙女许配柳毅，与兄长意见龃龉，此处画家调度场面的本领得到充分施展：龙女腼腆地离席敬酒；柳毅起身回礼，分明一个呆痴的书生；洞庭君以手捋须，春风满面，慈祥而不失威严；钱塘君却显得闷闷不乐、心事重重……画家对人物性格的把握和描摹，令人叹服。通观全书，类似的精致的画面不胜枚举。但有一点遗憾，未知是印制问题还是平襟亚的主意，董天野的画幅过小，使赏画者每每不能尽兴。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此书扉页之后，附印了一张“龙女造像”并署“錬霞制”三字，初看有些疑惑，再看花押，分明是“洛川周氏”字样。毫无疑问，此画乃出自周錬霞之手，这很使我感到惊喜。画中的龙女宛如不食五谷、吸风饮露的仙人，再看其笔墨，勾勒穿插、亦刚亦柔，其精能工巧，令人叹为观止。周錬霞与平襟亚原本交谊匪浅，也曾受平氏之托，为《万象》找陆小曼约稿，此次为龙女造像，也算是“友情出演”了。另外，还有两位大腕为这本书锦上添花：吴湖帆题写了封面，邓散木也在人物造像页以隶书题写了书名。

寒斋所藏的这册《龙女画传》，版权页标示“一九五一年十月初版，再版自二○○一——五○○○册”，我判断此书乃二印本，即初版面世一个月后，很快便加印三千册，可见其销量之好。

在1951年江山初定、民生困顿的情势下，《龙女画传》的畅销，仰赖于著名作家、画家、书法家和演艺家等优势资源间的联袂互动；反过来，它的成功不仅拓展了连环画的受众，也为上述文艺界的精英们（也包括影剧演职人员）提供了必要的社会效益和知识参考。由此我想，无论此书的策划者和创作者是有意或无意，我们都不妨将《龙女画传》的成功视为中国旧连环画改造历程中的一次试验，它不仅再次确证了鲁迅先生关于连环图画应该是、而且已经是高雅艺术品并已坐在了艺术殿堂之内的论断，而且似乎也在暗示着连环画的一个全新的改造方向，倘若按照这样的方向发展，连环画的前途或许会是另一番光景——这话听起来有些玄乎，历史当然也不能作为赌注。

然而远的不说，近在眼前的现实就很能说明问题。六小龄童曾经不止一次谈到，他在电视连续剧《西游记》中的许多猴化动作及人物性格的刻画，均本自相关连环画；赵丽蓉在电影《红楼梦》中所饰演的刘姥姥让人过目难忘，而老人家竟也坦承乃是从连环画中受到启发；电视连续剧《水浒传》是延请戴敦邦做形象设计，而戴氏原本即以连环画高手名世；另外“名嘴”梁宏达称，《三国演义》的导演来得更为直接，他是比照着连环画挑选演员的……这说明，即使在影视、网络相当发达的今天，连环画的受众也不仅仅是少年儿童抑或识字水平较低的人群，连环画也可以为影视、演艺等行业提供有益的灵感和参照。照此看来，一些古装影视剧饱受非议，或许也是因为它们的创作者不看连环画吧。

文并供图/群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