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谦卑之心置景造境

原标题：以谦卑之心置景造境

讲座二

时间：3月30日

地点：北京师范大学艺术楼三层何思敬讲堂

主办：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分党委

主讲：王鹏 画家，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副教授

宋代花鸟当之无愧为经典

“中国式表达”并非一个学术概念、专业术语，它可以用在许多语境里。今天我们通过精读几件花鸟、山水画作品，发现传统绘画中蕴藏的艺术智慧，给当下人带来感悟和启发，或许回头看来，“中国式艺术表达”这个说法还是很贴切的。

我在大学一年级时临摹过《碧桃图》。碧桃花瓣用朱膘色渲染暗部，用白粉渲染亮部。印象很深的是教花鸟的张永敬教授站在我身后，指导几乎每一片花瓣白粉、或者朱膘渲染面积的大小，都是多染或少染一二毫米的宽度。宋画小品尺幅才多大，每个花朵或花瓣其实都很小，染的宽度都是毫米计的。《晚荷郭素图》也是，后面的芦苇叶子，张老师替我把关每一片叶子的弧度长度，怎样交叉，让我最大限度接近原临本。说实话当时心里不以为然，觉得老师小题大做，为什么一定要求和原本一样？这一二毫米的差别对画面有何意义？

不久后的一个机会，了解到老师的用意，张老师告诉我，每一个花瓣都是有体积感的，白粉如果染得面积大，整个花瓣就平如纸了。朱膘色也是一样，渲染的面积大小，哪怕几毫米的区别，都会影响到花瓣、花朵的弧度和饱满的体积感；《晚荷》中的芦苇，在画面就是线的因素，线的交叉把画面空间分割成几何图形，是影响到画面视觉节奏的，几何图形密集，造成紧张的视觉感，而疏朗的排列，则形成舒缓放松的视觉感。所以芦苇的长度弧度和交叉造成的几何形体的造型，是画面节奏和韵律的关键因素，那个芦苇叶尖端一个微小的弧度，就让线条交叉形成的几何形不至于刚硬。宋画的经典性就在于画面的任何要素不多不少，恰到好处又恰如其分，稍不注意就会影响到画面品质。

这个经历给我很大的触动，一方面，我庆幸在大一就遇到了好老师，使我很快调整一贯的自大狂妄，在接下来的几年大学生活中，是以谦卑之心对待传统，积极去学习感受的。另一方面，我感叹宋代花鸟的艺术高度，当之无愧为经典。这些学习的体会，老师教学的方法，让我在如今教学中有了用武之地，我的学生们学习宋代花鸟有很好的效果。

三个角度分析传统山水画图式

我从“三远法”，“可游、可居”之境，“山水与风水”三个角度，为大家分析传统山水画的图式。

我理解的“三远法”，是画家利用它在画面营造一个三维立体空间。“平远”和“深远”，都是在地平面的空间平移，而“高远”则是自下而上的空间平移，这样一个坐标交叉，立体的三维空间就形成了。绝大多数的传统山水画，大多是“三远”兼具，比如《溪山行旅图》和《笼袖骄民图》都是宋代山水，分属北宗和南宗，《溪山》更强调高远，山势巍峨；《笼袖》则类似俯瞰效果，但是，这两张画都是“三远”兼备的。直到近现代的山水画，才打破三远兼备的模式，有的只有平远，有的只有深远和高远。

“可游、可居”之境。西方绘画的焦点透视，是一种严格遵循现实的透视法，从一点发散而出，由近及远，近大远小，近实远虚，连空气都是有色彩和透视的。焦点透视我用中国的一个成语形容便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试想如果用一片树叶把眼睛挡住，对面的景物无论多大都看不见了。如果画家的视点前有一棵大树，那远处的景色也会由于画家视线受到遮挡而无法看到，因此西方的风景画常见的景象就是几棵高大的树，远处只露出很少的远山。

中国画的透视法叫做散点透视，也叫移步换景，把不同时间地点记录下的景物合在一张画里，形成一幅全景图，这种全景是画家对山水的整体把握和认识。古代知识分子大多向往山水自然，希望忘情于山水之间，脱离俗世困扰，这暗含着与山水自然合一的深层意愿。古人对山水画的要求是“可行、可望、可游、可居”。“可行”要求画里有路、有桥，“可游”就要有路线、有景致，“可居”要求有房舍宫殿、茅屋草亭。山水画里的景致要“全”，画家把不同时间、空间采集到的景色融在一起。

我们还可以借用古人风水理论的某些认识来解读中国传统山水画，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角度，也是我导师王贵胜教授的学术成果。在古代，风水学说对古人选择理想环境有很大指导作用，这种指导是不是也或隐或现地出现在对山水景观的营造中呢？我们不妨尝试着对照一下。比如风水理论中讲的寻龙捉脉，在绘画中我们可理解为营造画面的主势，包括主山和主要景物的布置安排。主山主势如果阴阳协调，雄伟昂然，草木丰茂，气脉通连，则称为吉龙；反之，就称为凶龙。

风水理论中的察砂，可理解为布置安排辅山辅景，衬托主山主势，既不能喧宾夺主，又要有好的安排。

观云水：古人认为“山主富贵水主财”，山石为骨骼，草木为皮毛，水是血脉，有了血脉流通，山水景物才有生机活力，我们的山水画必须要有流水或流云。

点穴：是生命力活跃的关窍，画面最主要的地方，便是穴位。山坳、山洞等是山体甚至是画面的穴位。穴位，是神秘重要的地方，要求藏风聚气，依山傍水，负阴抱阳，适合生机孕育，并且有安全感。所以我们看中国山水画，在上述地方，一定安排房舍楼阁或溪流栈桥，或行人隐士。中国的建筑在自然面前是很低调的，总讲究和自然山势水文协调搭配，这和西方建筑风格截然不同。

那一幅呕心沥血的《千里江山图》

中国传世十大名画之一《千里江山图》，现藏北京故宫博物院。这张画是北宋青年画家王希孟创作的大青绿山水。这幅画内容含量很大，宏观方面讲，大山大海，连绵不断；微观方面讲，穿插飞禽走兽、村舍建筑、栈桥渔舟、人为活动，每个细节都安排得异常精到。这些建筑和景致是不是也要依照风水学的某些原则安排？这幅画从设计到完成是相当难的，可以想见画家是怎样呕心沥血、殚精竭虑。

透过《千里江山图》，我们感受到了王希孟的意气风发，18岁，最美好的年纪，完美无瑕地经营出这样一幅巨作，也只有这样的意气，这样的血气方刚，甚至还有一点报效君王的争强好胜之心，才能驾驭这样的画。

用我们刚才讲的知识，这是一张用散点透视法建构的全景图，它的景致安排自然要符合“可行、可望、可游、可居”的要求，也要符合风水学里“寻龙”、“察砂”、“观水”、“点穴”的要求。王希孟要敬献的君王如看了此图，我想定会为自己统治下的锦绣江山自豪不已。如果我们查辨，其实看不出这究竟是泰山、是庐山，还是青城山，但是我们却知道这绝对是中国的山水、中国的风景，因为画家用丝绢、用笔墨、用青绿，用的都是地地道道的中国符号、中国式表达，传递的是中国人的审美意蕴情感。

整理/小苏 供图/王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