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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 花


来源:西安晚报

我以前并不知道魂是什么,更不知道魂和身子能合二为一也能一分为二。那一夜,我的天灵盖一股麻酥酥的,似乎有了一个窟窿,往外冒气,以为在他们的殴打中我的头被打破了,将要死了,可我后来发现我就站在方桌上,而胡蝶还在炕上。我竟然成了两个,我是胡蝶吗,我又不是胡蝶,我那时真是惊住了。直看着黑亮又从方桌上端了水给胡蝶喝,我又跳到了那个装花的镜框上,看到了灯光照着黑亮和三朵娘,影子就像鬼一样在窑里忽大忽小,恍惚不定。

原标题:极 花

故事生长于大西北的硷畔上,作家将贫瘠之地写出了人性物理的丰饶和时世生存的纷繁。在拐卖妇女这一社会畸形现象上展开的,除了对人物的细心描写,还有对底层人群的体恤和对乡村困境的探察,也有对博物志、风俗志式的地方性知识谱系的精妙写照。

贾平凹 著

选自 《人民文学》2016年第1期

我以前并不知道魂是什么,更不知道魂和身子能合二为一也能一分为二。那一夜,我的天灵盖一股麻酥酥的,似乎有了一个窟窿,往外冒气,以为在他们的殴打中我的头被打破了,将要死了,可我后来发现我就站在方桌上,而胡蝶还在炕上。我竟然成了两个,我是胡蝶吗,我又不是胡蝶,我那时真是惊住了。直看着黑亮又从方桌上端了水给胡蝶喝,我又跳到了那个装花的镜框上,看到了灯光照着黑亮和三朵娘,影子就像鬼一样在窑里忽大忽小,恍惚不定。

胡蝶不喝水,她紧咬着牙关,黑亮用手捏她的腮帮,又捏着了鼻子,企图让胡蝶的嘴张开了灌进去。但他后来又不这样做了,说:再跑会打断你的腿!

从此,胡蝶的脚脖子被绳拴上了。那不是绳,是铁链子。铁链子原是拴着狗,在拴胡蝶的脚脖子时,见脚脖子又白又嫩,黑亮担心会磨破皮肉,在铁链子上缠了厚厚的棉絮。拴上了,把链头用锁子锁起来,另一头就系在门框上。铁链子很长,胡蝶可以在窑里来回走动,能到每一个角落。窗子也从外边用更大的锁子锁了,揭窗被彻底钉死,还在外边固定了交叉的两根粗杠。

在很长的日子里,我总分不清我是谁:说我是胡蝶吧,我站在方桌上或镜框上,能看到在炕上躺着和趴在窗台上的胡蝶;说我不是胡蝶吧,黑亮每一次打开门锁进来,嘎啦一响,我听到了,立即睁大眼睛,拳头握紧,准备着反抗。终日脑子里像爬了蚂蚁,像钻了蜂,难受得在窑里转来转去。

黑亮看见了我在揉腿,他也要来揉,我忽地就把腿收回来。过去的夏天里,我从外地跑回家,因为太累,趴在床上就睡着了,醒来时娘坐在旁边,她在抚摸我的腿,说瞧你这腿,像两根椽么!我的腿是长还特别直,把纸夹在腿缝,拽也拽不出来。而现在,腿伤痕累累,发青发肿,用指头按一下有一个窝儿,半天复原不了。我虎着眼说:你干啥?黑亮说:我亲一下你。我是你娘!我指着身上衣服大声地说,黑亮就不敢近身来。把吃喝端进窑了,放在方桌上,调盐调醋调辣面,说:你吃饭。我不吃,就是吃也绝不当着他的面吃。他要去杂货店了,把尿桶提进来,叮咛着大小便就都在尿桶里,还加了一个木盖儿,说盖严了就不会有味儿。他再次回来了,我就在窑里走来走去,汗水把刘海湿溻在额颅上,我也不擦。黑亮说:你安静,你越这样会越躁的。我偏不安静,我没办法安静下来。我再一次看见了胡蝶,胡蝶在窑里走来走去,浑身发着红光,像一只狮子,把胳膊在方桌上摔打,胳膊的颜色都发紫了,又把头往柜子上碰,头没烂,柜盖剧烈地跳,一只瓶子就掉到地上碎了。苍蝇又落在窑壁上,她恨恨地拍掌过去,那不是苍蝇是颗钉子,她的手被扎伤了,血流出来她竟然抹在了脸上。黑亮赶紧收拾了窑里所有坚硬家具和那些顺手抓起来能摔破的东西,又拿了麻袋,麻袋里装了一床破褥子,说:你要出气,就踢麻袋吧。叹着气走出了窑门,将窑门又锁了,钥匙挂在他的裤带上。

没有了黑亮,我和胡蝶又合为一体,大哭大闹地踢麻袋,然后把窑里能拿的东西:鞋、袜子、扫炕笤帚,全从窗格中往出扔,再是扔后窑里那些土豆、萝卜。硷畔上黑亮爹在,瞎子也在,他们都一语不发,狗不断地吠,瞎子在斥责狗,他把我扔出去的东西一件一件拾起来。

每天的早晨,白皮松上的乌鸦哇哇一叫,这家人都睡起了,黑亮爹打开了鸡棚门,就在那个塑料脸盆里盛水,水只盛一瓢,勉强埋住盆底,得把盆子一半靠在墙根才可以掬起来洗脸。黑亮爹洗过了脸,黑亮再洗,然后黑亮在叫:叔,洗脸!瞎子在给毛驴添料,嘴里嘟囔毛驴怎么不好好吃了。走近脸盆掬水,已经掬不起来,拿湿手巾擦了擦眼睛。

其实他用湿手巾擦擦额和腮帮就可以,压根不用擦眼睛,他以为我不知道他是瞎子,擦眼睛是为了让我看的,他扭头朝我的窑笑了笑。叔,你抱柴火去吧。黑亮指派着他叔,自个又去脸盆里盛上水端进窑来,让我洗。我不洗。他说:天旱了,咱这儿水缺贵。我说水缺贵?那我要洗澡!他说:胡蝶,这不是故意勒刻人么?硷畔下有了喊声,脚步像瓦片子一样响,人却始终没露头,是站在硷畔入口下的慢坡道上。黑亮黑亮,几时去镇上赶集呀?黑亮爹说:昨天你买了茶叶了?买了一包,又涨价了。黑亮说,提高了声:拖拉机坏了,今天不去了。那人说:昨天没听说拖拉机坏了呀,我把头都洗了,你不去了?黑亮爹说:涨吧涨吧,再涨也得喝呀。黑亮说:坏了就是坏了么,你能知道你啥时候得病呀?黑亮爹低声说:你好好说话!

瞎子从什么地方抱来了一大搂豆秆。黑亮爹从井里提出了高跟鞋放回窑里,就蹴在窑门口刮土豆片。老老爷把一张炕桌从他的窑搬出来,黑亮忙过去帮忙,把炕桌安放在葫芦架下,说:你要写字吗?老老爷说:我得压极花呀,水来也让给他做一个。突然哐啷一声响,黑亮爹在说:黑亮,猪是不是又跳出来了?黑亮说:水来也要做?都学我哩,可他们也没见谁弄下媳妇!我在圈墙上压了木杠,狗日的还是跳出来了?黑亮去了左侧崖拐角后,一阵猪叫,再返回来在盆子里和猪食,和好了端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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