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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别离群索居


来源:福建日报

世间的生命大多不能离群索居而存在,人类也不例外。离群索居的最大问题,可能不是肉体的生死,而是精神的孤独。远在异国他乡求学呢,碰到的首要问题正是精神孤独。

原标题:嗨,别离群索居

世间的生命大多不能离群索居而存在,人类也不例外。离群索居的最大问题,可能不是肉体的生死,而是精神的孤独。远在异国他乡求学呢,碰到的首要问题正是精神孤独。

想当初,接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爸妈就开始给我们做功课,如何平定思乡情绪,如何排遣精神孤独,列举了好多选项,比如听一曲悠扬的音乐、做一场有益的运动、读一段有趣的美文、欣赏几张奇妙的照片。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交几个知心朋友。后来,听从我的英文老师Rick的建议,我就给我的未来学校的国际部主任发了封电邮,请他帮忙找一个学姐当笔友,了解一些情况,为崭新的学习生活打好心理基础。第一次通邮,数十个问号便迫不及待如洪水般淹没了笔友。其中最关注的,当然就是交友啦。咱是黑头发黑眼睛的中国人,他们是金头发蓝眼睛的洋人,中间相隔着坚硬的两堵墙,一面是语言,一面是文化,要想打破这两面坚硬的厚墙,谈何容易!果不其然,笔友说基本上华人就局限于交华人朋友,交际的圈子再扩大也大不到哪里去;想和洋人交朋友,彻彻底底融入当地人的圈子,怎一个“难”字了得!可以想象得到,课间的操场上,一堆金头发,一堆黑头发,金黑之别有如泾渭分明,其混合的概率近乎海市蜃楼的奇景了。

眨眼间,我到了语言学校。回过头来看,那里就是一个临时的集训营地,十之八九是即将分赴各校的学生。在这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像彼此看待吸完能量便一无是处的瓶瓶罐罐。每一次作业、活动分组,几乎都是我孤身一人。我孤傲地存在着,如周敦颐笔下的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却抹不去心中隐隐作痛的孤独。眨眼间,我正式入学高中。这是一所拥有1500多名学生的大校,其中国际生120多人,华人学生居多。先前笔友说的,还真有几分道理。华人国际生之间交朋友,自然容易得多。“同是天涯沦落人”嘛,共有一颗火热的憧憬的心,连橱柜也是相邻的,感情上容易相互亲近。用不了几天时间, 华人国际生就成了一个大团体,女生们连上个厕所都要组团,宁愿迟到被记录在案也要傻傻地等候一起上课;一放学,微信群就爆炸,询问、请教、讨论作业;课余时间,结队去校外图书馆,学霸们帮学渣们补习。假日呢,呼朋引伴去商业区挑选五月份学校party穿的迷人礼服,去K歌排泄郁积于心的压力和不良情绪,还去漫山遍野蹦蹦跳跳着袋鼠的公园野餐,大家带的食品合起来足够撑死五头牛……

加入无形的华人国际生俱乐部带来的快乐,没能冲昏我的头脑。我没有放弃与洋人交朋友的努力,并从中发现这事儿未必会是想象的那么难。

开学第一天,我上的第一节就是体育课,还是打篮球呢。这项运动,在我心底里对每项运动喜欢程度的考评中,从来都是打0分。这个课堂里,只有我一个华人学生,每张脸庞都是那么陌生,那么冰冷。我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误打误撞跌入白蚁窝的黑蚁,下一秒钟就要落荒而逃。我深知,洋人天天嚼牛肉,嚼进去的牛肉都长在自己身上了,膀大腰圆身材魁梧,跟他们比体育,简直就是不自量力,这与举臂挡车的螳螂有何区别?我耷拉着眼皮,沉甸甸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散落在兴致勃勃的老师身上。老师讲解篮球的接、拍、投篮技巧,跟吃了兴奋剂一般,唾沫四溅,我真担心从他嘴里会喷出一个篮球来。

“现在,分组并正式开始篮球游戏!”

老师的话如一道霹雳,震得我头脑嗡嗡作响。第一节课就要分组,我一个人都不认识,如何分组?语言学校里孤身一人的情景蓦地闪现在脑海,心里的退堂鼓一个劲儿地咚咚直擂,“属引凄异,空谷传响,哀转久绝”。看着洋人们迅速地扎成一堆,癫着手脚,喜滋滋、乐呵呵,我告诫自己:绝不能坐以待毙,重演语言学校的一幕!我的潜意识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大喝一声,骇住了四处扩散的灰色情绪。我挺直腰板,从椅子上霍地站起,三步并作两步跨上讲台,将所有问题一股脑儿从嘴里倒出来。没想到老师微微一笑,就替我分了组,夹在三个洋女生中间。

组是有了,可是该怎么与她们沟通交流呢?想起离家前老爸叮嘱过的,交朋友要态度积极,主动示好。于是,我大胆地走上前去,向她们介绍自己。没想到,她们的兴趣竟然一下子全转移到我这个黑头发黄皮肤黑眼睛的小姑娘身上了。越聊越多,从自我的爱好到各自的文化传统、教育制度,越聊越欢。蓦地,一缕伤感的情绪竟莫名其妙地在心里荡漾开来,将原本浓浓的甜味调和成酸酸的、涩涩的杂味了。

“这里我一个人也不认识,感觉非常孤独。”我如实相告。

“从此你不再孤独,因为你认识了我。”Sylvia轻轻地说道,那带着清新小酒窝的微笑就如一个漩涡,瞬间将我的一颗心融化了。

就是“从此你不再孤独,因为你认识了我”这么一句平淡无奇的话,让我们从此成了好朋友。她,就是我交的第一个洋朋友。

那日正午时分,下课铃声如号角响起,所有人浩浩荡荡奔往食堂,冲锋陷阵争占前排的位子。我从教室走出来,正要收拾书包时,忽闻身后有人叫唤,转头一看,是Sylvia。她兴冲冲地说,想带我去见她的朋友,跟她们一起吃饭,互相认识认识。我的心里一个哆嗦,但还是答应了。拿了书本和饭盒,跟着她,步入她的朋友圈。

远远地,便看见一群女生坐在地上,围成一堆,闹哄哄的。到了跟前,所有的吵闹声戛然而止。她们都很热情地跟我打过招呼,之后便不再理我了,旁若无人地恢复了吵闹的状态。甩着一头金发,闪着亮晶晶的眼影,秀着抹在嘴唇上的冰淇淋浆,舞着手,扭着腰,起劲地争论的话题竟然是:“你称呼你的男朋友‘爸爸’吗?”这么疯的洋人圈,怎么融得进去?那一坨一坨、一浪一浪带刺的尖声怪叫接二连三涌向我,把原本端在嘴前想要抛出的话给禁闭了回去。我不忍冲击她们之间热火朝天的气氛,只好杵在那儿,低头扒饭。可是,连我的饭都嫌弃我似的,故意撑起硬邦邦的肌肉,将身体撑得橄榄核般坚硬,一咬便中枪。孤独之感卷土重来。

忽地,眼角瞥见一个女生从远处款款走来。

从穿着的校服看,也是十年级的,中等个儿,一头金色被一根皮筋束缚在脑后,但金色的魅力从头发的缝隙之间向外渗出,与阳光眉目传情。一双棕色的眼珠俏皮活泼,点点雀斑小baby似的趴在脸上熟睡。还有一张秀气的樱桃小口。巧的是,她一屁股坐在我身旁。Isabel!她就是Isabel,我们一句两句,渐渐聊到心里去了,聊得一发而不可收。

Isabel来自美国南部一个小地方,我们同是国际生,同是小小年纪就展翅飞翔的百灵鸟,共有“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苦楚心事。从此,她成了我的第二个洋朋友。

更让我惊诧的是,上烹饪课居然跟Isabel同一个班,做饭环节还被老师安排跟她同一个组,世上怎会有如此机缘巧合之事!

每天中午,我拎着饭盒,找到那个固定的地方固定的位置坐下,远远地看着Isabel款款走来,脸上灿烂得像一朵向日葵。

忘记是哪位大侠说过的,好朋友怎么能不相携出去玩乐的?这话说得好实在!相携外出玩乐,是友情的黏合剂哩。

我带Isabel品尝中国米饭,学习用筷子,仅仅两次她已然用得很溜了;我带她来来回回漫步那条唐人街,认识中文店名和菜谱;我带她逛遍本地闻名的商业区,为淘到便宜货而畅怀大笑。Isabel请我去溜冰,我拖曳着冰刀鞋,两只手紧紧扒着唯一救命的扶手却给其留下了不文雅的胎记,屁股老是不经过准许就擅自猛烈地亲吻地板,她扶着我不厌其烦地传授滑冰秘诀。Isabel请我参加她家乡在本地举办的美食节,在这个琳琅满目的世界里,我尝尽了小肚子的煎饼、身怀六甲的蛋卷、纠缠不休的面条,还有散发着粉红粉红草莓香味儿的冰淇淋。

学姐笔友曾说,华人只能交华人朋友。看来,此言谬矣。从相知Sylvia、Isabel开始,我在数学课堂上认识了巴基斯坦女生Hina,每次上课都会不由自主地坐到一起;在体育课堂上认识了英国女生Katherine,我的课外的羽毛球对手……

几天前,我迎来了16岁生日——长大成人,非同一般的标志性日子!离开爸妈,远在异国他乡,注定会“倍思亲”的第一个生日。我的Homestay(住宿家庭)准备了大蛋糕、大果盘,我的华人朋友送来了暖心的抱枕,我的洋人朋友送来了美味的甜品和精美的小书。特别是Sylvia呵,一笔一画歪歪斜斜用中文“画”下了一张贺卡……真诚的心意,浓郁的友情,冲淡了我满心的乡愁和满怀的孤独,让我热泪盈眶。

时光老人的飞毛腿真是神速!短短的几个月时间,已经跑过了语言学校,跑过了十年级的第一个小学期,无一声喘息,无一点休止。一路上,我总是在心里默默地呼唤自己:嗨,别离群索居!

标签:学生 上课 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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