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媒体|追忆杨镰：他把青春、爱情和事业都留在了新疆

原标题：全媒体|追忆杨镰：他把青春、爱情和事业都留在了新疆

都市消费晨报、亚心网全媒体讯 （文/记者 赵梅 图/首席记者 张万德）“父亲常说他把青春、爱情和事业都献给了新疆，没想到这一次，他把生命也献给了新疆。”4月4日，杨镰先生追悼会上，杨镰的儿子杨超这样总结父亲的一生。

没有人记得杨镰生前写过多少关于新疆的文献和著作，人们只知道，在过去三十多年的时间里，这个身材高大、头发花白的北京老头，一直行走在新疆的戈壁和沙漠，探求清朝流放乌鲁木齐的越南王公的存在证据，寻访斯文·赫定记述的“中蒙边界第496号界桩”谢别斯廷泉……用他的文字向人们解密一个个埋藏在新疆地下的古老传说。

图为4月4日11时许，杨镰先生追悼会在乌鲁木齐市殡仪馆(燕尔窝)松鹤厅举行，中国社科院领导在悼念杨镰先生。

曾在伊吾牧马4年

杨镰出生于书香门第，父亲杨晦是北大中文系著名学者，家里共有兄弟姐妹6人，杨镰排行老四。

据杨镰的弟弟杨铸回忆，文化大革命期间,因为家庭饱受劫难，20岁的杨镰高中毕业后，在父亲的建议下，于1968年报名来到新疆插队。

到新疆后，杨镰被分到哈密巴里坤的伊吾军马场，那会儿，很多知青都非常向往放马的生活,但是名额有限,主管的领导便想了一个办法：谁能穿上重达十余公斤的皮大衣骑上没有经过调教的马,就让谁去放马。

杨镰年轻时力气很大,100多个知青中只有他骑上了马背。于是，他开始了4年的牧马生涯。

因为从小就生长在拥有良好文化氛围的家庭，杨镰牧马之余的最大爱好就是看书，他和家里的通信很大一部分内容就是为了看书，让家人寄书。后来，他从家里邮寄的书竟然多达1000多本，成了知青中有名的藏书“富翁”。

“马场的生活虽然很艰苦，杨镰却在业余时间刻苦攻读。”当年和杨镰一起下乡的同学闫文华回忆说，杨镰喜欢钻研新疆的历史文化，寻访新疆的历史古迹，也许从那时起，杨镰就把自己和新疆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和新疆有60个约定

杨镰曾经告诉媒体记者，其实，他痴迷新疆的另外一个重要原因始于斯文·赫定的自传——《我的探险生涯》(即《亚洲腹地旅行记》。

这本书是父亲的挚友——著名诗人冯至，在他来新疆插队时悄悄塞给他的，这本书被他从新翻旧，从旧翻破，几乎能倒背如流。斯文·赫定在书中描述的那些新发现，撩起杨镰对新疆古老文明的探索。

1972年，杨镰考入新疆大学中文系，毕业后到乌鲁木齐六道湾煤矿当了一名普通干部。其间，他在新疆娶妻生子。一直到1981年，考入了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他才回到阔别13年的故乡北京。

他告诉媒体记者，回到北京，他总觉得自己把什么东西丢在新疆了，心情莫名急躁，他曾经到处翻找有没有东西落在新疆。找着找着，他终于明白，原来是自己把青春和情感留在了新疆。

1983年，在北京工作不久的杨镰，用自己的第一笔稿费，实现了重游新疆的梦想。从此，他一发不可收拾，“开始寻找各种理由重返新疆”。

他和自己做了一个约定，走遍斯文·赫定在新疆走过的所有地方。他在纸上列出一个又一个心仪的地点——楼兰、库车、和田……他数了一下这些考察目标，竟然有60个。有人问起他考察的意义，他这样回答：“我不是考古，也不是探险，我关心的不是古城的建筑艺术，不是佛寺的文物价值，而是它为什么存在，给了人类生存、历史发展怎样的契机。”

发现小河墓地 他曾立下大功

很多人知道小河墓地发现的过程，却很少有人知道，小河墓地这一重大发现，杨镰曾立下大功一件。

杨镰曾告诉媒体记者，早在1996年，他就着手确认小河墓地的经纬度，并取得了决定性突破。1998年，他准备进行第一次考察时，沙漠车突然遭遇故障。2001年1月4日，杨镰充分准备后，开始带领中国社科院科考队考察人员进入罗布泊荒漠。

当时，罗布泊荒漠零下20多℃，他们在荒原中找了很久，一些考察队员开始体力不支，杨镰不停地鼓励大家不要泄气，后来，他们遇到一个在沙漠中作业的石油工程队。工程队长向他们抱怨，在路上作业时遇到一个大沙包阻挡了他们作业。

听到大沙包几个字，杨镰凭借多年的实地考察经验判断，这不是一般的沙丘，他连忙带着考察队向大沙包方向走去，果然，一座插满木柱的硕大沙丘呈现在他面前，这就是令他魂牵梦萦6年的小河墓地。

据了解，小河墓地于2003年10月启动发掘，2015年被评为“2004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其间，“小河公主”、小河人的生殖崇拜等重大发现，曾在全球学术界引起轰动。

约定突然中断

从1983年至今，杨镰一直在北京和新疆之间，兑现着他的一个个约定，然而，2016年3月31日的一场车祸，中断了长达34年的约定。

“3月27日那天，跟他在哈密见面的时候，他说起正在进行的一个国家级课题时神采飞扬，没想到短短几天时间，那天见面竟然成了永别。”4日，前来参加先生追悼会的新疆著名编剧程万里说，他和杨镰已经认识30多年，之前，杨镰在他的眼里，就是一个高个儿、大长腿、来去匆匆、永远不知疲倦的老头，“他是一个非常注重实地考察的学者。”程万里说，每次来考察，都要去实地调查，走访当地群众，年前他还听杨镰说，有很多研究正在计划中，“估计这些研究都还没有来得及完成”。

杨镰的弟弟杨铸说，接到杨镰去世的消息，家人都无法接受，“每次去新疆考察，他都是回来以后才告诉我们他去干了什么。”杨铸说，杨镰唯有一次给家人说，他在考察中遇到过危险，那次，是在罗布泊考察，杨镰和队友迷了路，他们几乎陷入绝境，他给家人说，他还给妻子留了遗言，“可是，这次他什么话都没给家人留下，就匆忙离开了我们”。

4月1日中午，杨超特意带母亲出去吃饭，准备把父亲突然去世的消息告诉她，但是，母亲一直兴致勃勃地和他说父亲，发现餐馆有父亲爱吃的饭菜，还专门跑去问服务员要了一份订菜单，“过几天你爸爸回来，给他订这里的饭吃，他肯定会喜欢”。杨超说，后来知道父亲去世的消息后，母亲一直无法接受。

爱书如命的学者

和杨镰合作了五、六年，新疆文化出版社社长于文胜对杨镰的印象是，“穿着普通，有点方言，走在大街上，绝对没有人会把他当成一名教授”，他说，杨镰家里的摆设也非常简朴，沙发很旧，只有三人座，茶几更是又小又老旧，桌角已经磨钝，只够两个人吃饭用。

杨镰虽然在个人生活方面非常吝啬，但是，他在书籍投入上却异常大方。

“家里到处都摆满了书，连房顶也装上木架摆上了书”，于文胜说，杨镰视书为宝，只要他认为是好书，多高的价钱，他都会去购买。他曾花费数万元从民间购买巜红山碎叶》等珍贵书籍。

杨镰对自己收藏的书也很爱惜，担心出差托运书籍会损坏书籍，杨镰每次出差，都将书籍放在身边的拉杆箱里，箱子里除了必需的生活用具，剩下的就是书籍。

于文胜说，杨镰虽然爱书如命，但是，当他的书用于学术研究时，他会毫不犹豫拿出来供学术界使用，“在我们收集整理学术资料时，他会把能用的学术性书籍，全部拿出来，抱到研究室让我们翻拍，拍完之后，他再全部整理好抱回家”。

亲朋好友哀悼：

杨镰的好兄弟闫文华——我和杨镰是少年同窗，青年战友，老年知己，我们是相交五十三年的好兄弟。1963年，我们一起考入人大附中，我们拥有共同的文学情结，共同受教于胡俊泽、方志强、鲁管夫、司有仑等诸位老师，共同创办文学社，出版《红叶》杂志，不仅如此，我还是杨家的常客，在他家吃饭。

1968年，我和杨镰及其他一百余名北京同学，一起奔赴新疆哈密，在伊吾军马场安家落户，在那里共同战天斗地，为了祖国的军马事业挥洒青春。1972年，杨镰到新疆大学中文系学习，毕业后在六道湾煤矿工作，后来考入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从此开始了长达34年的研究生涯，他以元代文学和新疆古代文化为主要研究方向，兼涉及新疆近现代历史文化，尤其在新疆历史文化和研究中，他把中外文献与实地考察相结合，几十年来，他不辞劳苦，不避风险，往返于北京和新疆之间，足迹踏遍了新疆山川荒漠，他写了论著和论文上百篇，他还参与制作专题片，把西域文明用科普的方法介绍给全国和世界的观众。

遇难前夕，他还在马友中发起给伊吾县图书馆捐书活动，到伊吾采集素材。万万没想到，他竟然这样突然离开了我们。杨镰，我的好兄弟，你还有多少事情没有做完？我还有很多话没有来得及对你说，你为何走得这么急？

新疆文化出版社社长于文胜于——“得知杨镰老师3月31日下午因车祸不幸遇难的噩耗，是其抢救无效去世两小时后。新疆文库办主任石永强老师和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巫新华老师几分钟内先后打电话告诉了我这个不幸的消息。我愕然，不敢相信，一时回不过味来。因为我正准备第二天打电话向杨镰老师汇报，《丝绸之路西域文献史料辑要》（以下简称巜西域文献》）第一辑391卷已经出版了，请他确定四月份在北京搞首发式的具体日期。因忙于事务拖了几日，没想到竟成了终身遗憾……”4月3日早晨，于文胜于在微博上发文哀悼杨镰。

据于文胜介绍，巜西域文献》是杨镰去世前主编的最大一套文献巨书，也是他付岀心血最大的一部文献资料。文献计划分“古代文献卷”、“民国文献卷”、“稀见档案史料卷”等六部分600卷出版，日前已完成三部分391卷。

在杨超的印象里，父亲杨镰一直是一个善良朴实的好人。

“小时候，家里的经济条件不是很好，记得每次吃苹果，爸爸总把削好的苹果给我和妈妈，把皮留下自己吃。”杨超说，“他说他爱吃苹果皮，我后来才知道，是家里没钱买太多苹果，他不舍得吃。”他说，那会儿，他们居住的楼里还住了几户没有子女的老人，父亲经常主动跑去帮他们扛煤气罐，帮他们修理用坏的东西。

杨超说，因为经常往返干旱的罗布泊，父亲的节水意识非常强，不但让家人把洗菜、洗脸用过的废水储存起来冲厕所，有时候，家人水用多了，还会遭他“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