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日日夜夜》去滇南

原标题：带着《日日夜夜》去滇南

彭荆风

《 人民日报 》（ 2016年03月26日 12 版）

最近看了一部美国拍摄的、以二战时期斯大林格勒保卫战为题材的电影。很明显，故事的大框架，特别是那些描述战争的过程和细节，多数是取自苏联作家康·西蒙诺夫的长篇小说《日日夜夜》。这使我又想起了上世纪五十年代初阅读这本文学名著的一些往事。

那时候，我们这些年轻的部队作家正在用心地阅读苏联文学作品，其中最使我们喜爱的就是康·西蒙诺夫的《日日夜夜》。当时，国内还没有出版这书，我们读到的是莫斯科外文出版局1951年印行的，由昌浩、继纯合译的版本。后来我才知道，昌浩就是当年红四方面军的政委陈昌浩。红军时期，他身经百战，又曾经在1927年至1930年、1939年至1952年，两次赴苏联治病、学习，前后近十七年，精通俄文，又经历了苏联的卫国战争全过程，熟悉那场大战，译笔也就能畅达传神，从而能够强烈地感染读者。我们也似乎被引领进了斯大林格勒那日日夜夜逐屋争夺的激烈巷战中。

因此，当1952年春，我去往滇南澜沧江以南的边防连队参加剿匪战斗时，虽然事前就知道这次千里南行，将要背着背包在哀牢山、无量山脉之间的险峻大山间长途步行，多带一件物品都将不胜负荷，我还是把那本我喜爱的《日日夜夜》精装本放进了军用挎包里，珍重地背着它行走了二十三天，进到处于原始森林围绕的澜沧大黑山。

那时候，连队分散驻扎在大山里拉祜族、哈尼族人的村寨里。食品和军用物资全靠马帮从昆明、普洱长途跋涉二三十天驮运来，运输艰难，书报之类常常被忽略。我这本《日日夜夜》也就成了全连队唯一的一本文艺书籍。战士们都很奇怪，我怎么会背着这么重的一本书从昆明走到这里来？见我读得津津有味，一些略有文化的战士也想借去看。当时战斗频繁，又正逢夏末秋初的雨季，每个人都经常是一身泥水，我怕他们把书弄脏了弄烂了弄丢了，不肯答应。但是我表示，可以在战斗的空隙，特别是大雨滂沱出不了门，困处于村民家的火塘边时，读给他们听。

这部《日日夜夜》，我已经读过很多遍，故事情节、人物性格都很熟悉，读起来也就深有感染力，很受他们的欢迎。开始只有三五个人听，后来书中的战斗情节、故事被相互传说，感兴趣的人越来越多。战友们都感叹：“我们如今经常出没于山林里，虽然艰苦，与那激烈大战真是不能相比。”

营教导员侯立基是个经历过淮海大战、善于做政治工作的老军人，来连队了解工作时，敏锐地感觉到这也能提升战斗的士气，鼓励我把这本好书多读给一些人听。后来我去往分散于其他村寨的班、排，也带上这本书，有空就给他们读上一段精彩的情节，以致后来那些班、排长在我临走时，都特意叮嘱一句：“下次别忘了把书带来哦！”

都是年轻军人，既对激烈的战斗关心，也对沙布洛夫营长与女军医安孃在战地邂逅产生的爱情很感兴趣。虽然书中着墨不多，多数是淡淡的几笔，例如：在她第一次受伤时，沙布洛夫只是 “在她脸上，额上，唇上，吻了几次”，即使写到安孃把受了重伤的沙布洛夫接到家中去养伤，也不像如今的一些作品那样趁机大肆渲染所谓“性爱”。但是年轻的战士们仍然觉得苏联军人热情、开放，令人羡慕。那时候，我们部队的纪律极其严格，在少数民族地区多看年轻的妇女一眼都不允许。所以，他们对安孃和沙布洛夫爱情的结局也就特别关心。

书中写到斯大林格勒保卫战接近胜利前，安孃却在阻击德军的进攻中，不幸被手榴弹炸成重伤而送往后方，而沙布洛夫恰恰不在她身边，也不知道把她转移到哪里去了。全书结束了，沙布洛夫还是不知道安孃的下落。

战士们很失望，遗憾地一再说：怎么能是这样的结局？总得有个交待嘛！

有的战士还会怀疑地问：你的书是不是掉了几页啊？

我只能把保护得很完整、没有散失的书给他们检查。

几年后，我从连队调回昆明，和几个年轻作家又谈起了连队的战士对《日日夜夜》没有交待沙布洛夫和安孃后来的关系的遗憾之情，作家林予却说：“我看过西蒙诺夫补写的《日日夜夜》一段尾声。”接着就绘声绘色地说了起来：

那是战后的许多年，一个春天的美丽黄昏，在重建的斯大林格勒一座大楼的楼梯前，沙布洛夫和安孃偶然相遇了。战争的创伤和艰辛使他们变化很大，都有了花白的头发。开始他们只是惊讶地相互望着，紧接着两个人都紧紧抓住对方的手，无力地在楼梯上坐下，长久地说不出一句话来。他们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坐着，让夜色悄然地淹没了他们……

我赶紧问：“发表在哪里？我要找来寄给我们连队的人去。”

林予却笑嘻嘻地说： “记不清是哪个刊物了。”

后来我一再追问，他都是笑嘻嘻地不回答。我才省悟过来，林予也是写小说的，这可能是他的即兴编造。

我最近和我女儿鸽子受那部美国电影影响，又拿起了《日日夜夜》来读。我恋旧，读的还是莫斯科外文出版局1951年出版的繁体字版本，她读的是人民文学出版社2015年新出版的、由磊然翻译的新版本。

六十余年过去，那浴血苦战的过程仍然紧紧吸引着我们两代人。我还特意翻阅了一下她读的那本新版本，还想寻找有没有林予所说的那个“尾声“？没有，还是没有。我也只能像那些年战士那样长久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