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卫宁：我是一个多故乡的人

原标题：毛卫宁：我是一个多故乡的人

毛卫宁在《平凡的世界》拍摄现场

答题者：毛卫宁

提问者：刘雅麒

时间：2015年5月25日

毛卫宁简历：1963年出生，影视导演，中国电视剧导演工作委员会理事。1986年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主要作品有：《誓言无声》《这里的黎明静悄悄》《身份的证明》《我的孩子我的家》《战旗》《十送红军》《平凡的世界》等。

1军人家庭对你产生的最重要的影响？

答：吃苦耐劳的精神吧，我大概是迄今为止少有的在现场没有带助理的导演。我这几年拍的戏都比较辛苦，如果没有从小在军人家庭的磨练可能很难顶得下来。

我父亲在青岛的舰队上工作，母亲是工程师，一直计划去苏联留学。因为父母工作性质的原因，我三四岁就被送到舰队上的幼儿园，寄宿制，父亲一周才去幼儿园看我一次。这使我从小就养成了一切事靠自己的独立性格。记得那时候我会因为想家而从幼儿园跑出来，自己走着回家。从幼儿园到我家的距离很远，现在我再走过那段路，都要走半个小时，更何况我当时还是一个四五岁的孩子。

我上了中学以后也是住校。父母对我的要求非常严格，就像对战士的要求一样。这使我现在也保持着良好的生活和工作习惯。我每天晚上睡觉前会把第二天要用的东西全部准备好，连鞋的位置都要摆好，每天早上只用10分钟刷牙洗脸就能出发。

我和父母在一起的时间很少，我们相处得很特别。父母没有给我起过乳名，从小父母就直接叫我的名字：毛卫宁，你要做什么做什么。我跟我弟弟说话也是这样，“你爸爸说，让你回家”之类。看起来可能有些生硬，不像是亲兄弟。（笑）我们家人之间是彼此独立的。

2你最欣赏的军人品质？

答：可能是忠诚吧。父亲在部队期间由于政治运动的关系一直不如意，他追随的领导总是挨整，但他从未背叛过自己的上级。

3印象深刻的童年记忆？

答：父母对我没有特别的要求，但是有一件事，他们强迫我学小提琴。当时青岛十分流行学小提琴，有一句话说：“在青岛学小提琴的孩子比小提琴都多”。我清楚地记得，母亲花了52块5毛钱买了一把“云雀牌”小提琴，在当时那是她一个月的工资。我非常厌恶学小提琴这件事，想尽办法逃课。

那时我学小提琴需要坐公共汽车去，父母通常会给我两毛钱让我买一个冰棍儿，而我就拿这个钱去看电影。从小我就痴迷于电影，电影院放什么我看什么，有些电影如《小兵张嘎》、《侦察兵》、《刘三姐》，我几乎看了有上百遍。几个月之后，父母去拜访教我的小提琴老师，老师非常诧异地说：你儿子已经好几个月没来上课了。然后父亲回家就暴打了我一顿。父亲说，打你不是因为你不去上课，而是因为你撒谎。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说谎。

我的作品比如《平凡的世界》、《十送红军》里面，对音乐的想法和感受是独特的，这与我小时候学了7年小提琴有很大关系。回过头来看，我很感谢在我7岁到14岁时父母逼着我学了小提琴。

4你从小这么喜欢电影，为什么后来做了电视剧导演？以后会考虑拍电影吗？

答：在上海戏剧学院读大学是我人生的重要转折。我1981年第一次参加高考时竞争非常激烈，有几百甚至上千万考生，只招收30万大学生。我的总分没有上线，但是语文单科很好，是四川全省的第三名。当时有一个师范学院的中文系想破格录取我。我不想再过高中的生活，心里动摇了。但是我的母亲坚决反对，她认为我可以去读一个更好的大学。我们那个时代师范学院学生的出路多是当老师，其实以我的性格，可能也不会很安稳地去做一个老师。所以我又补习了一年，1982年参加了第二次高考，遇到了上海戏剧学院招生。当时上海戏剧学院是四年一招生，上一届是1978年招生。之前父亲对我喜欢电影就很不理解，认为我是不务正业。后来我告诉父亲自己考上了上海戏剧学院，父亲很奇怪地问，唱戏还需要上大学吗？

从戏剧学院毕业后，我被分到四川电视台做了电视剧导演，一直到现在。我的简历特别简单，就两行字：1982年上大学，1986年大学毕业以后做导演。

其实我一开始读戏剧学院，也是希望做电影。我19岁上大一时写了人生中第一个电影剧本《小雨中的回忆》。后来被黄建新导演拍成电影。当时黄建新在电影学院读书，他选中了我这个剧本作为毕业作品。这使我有机会跟着他拍电影、改剧本。所以我其实算是从电影开始起步的。但我大学毕业时电视剧刚刚开始发展起来，门槛比较低，能够给我们提供实践的机会，所以做了电视剧。现在呢，反而电影导演的门槛变低了，很多人都可以去拍电影，但是拍不了电视剧。因为电视剧的容量大，需要的工作时间长。

近些年也有电影投资方跟我谈过。我曾经也计划把《誓言无声》拍成电影，可后来没有实行。因为我觉得如今的电影市场票房压力非常大，而我更偏向于一个艺术性的导演，不太喜欢去做那种市场风格很强的东西。以后会不会拍电影看时机吧。

5 你拍摄过程中最艰难的一部作品是？

答：拍《十送红军》是我感到最难的。电视剧用十个故事涵盖了整个长征，我感觉其中最艰难的一段就是爬雪山过草地。当时我们的拍摄地就是当年红军长征时过的草地，雪山就是“更喜岷山千里雪”的岷山。在那儿，人真的很绝望。我们在海拔3800米到4200米的位置上拍了20多天。那些天我没有刷过牙没有洗过脸更谈不上洗澡。我每天靠吃大把的头疼粉来抑制住自己的头疼，因为高原反应非常强烈。

摄影、灯光啊，纷纷因气候恶劣生病倒下，被送往海拔较低的B组。留在山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就剩下我、演员和助理。在这样的一个状态下，我感到很绝望，担心这个戏能不能拍下去，想过要不要放弃，但我最终还是决定向红军的长征精神学习，不放弃。我们团队坚持了24天，把这个单元拍完了。《十送红军》拍最后一个单元到了陕北，我感觉就像是长征结束了。

后来拍《平凡的世界》，在陕北待了四个月，天天风吹日晒，条件也很苦，可是我们的团队觉得比拍《十送红军》舒服多了。

6 在你拍过的作品中，哪个角色与你自己最像？

答：这个问题把我难住了，因为我拍过的很多人物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我的影子。说一个我希望像他的人物吧，就是《十送红军》最后一个单元里罗晋扮演的高福星，他是一个在垂死的时候还希望去替其他的战友还愿的战士。我希望自己能在生活中给朋友和伙伴们多一些帮助。

7 你眼中好演员的标准？

答：我合作过的好演员很多，比如近期合作的王雷就是一位很好的青年演员。他在有天赋的前提下还很用功很勤奋。整部戏的拍摄过程中，他会让助理每天在现场用摄像机记录自己的表演，晚上回去分析。在这个浮躁的时代，对一个年轻演员来说这点尤为难得。

8 拍《平凡的世界》的意义何在？

答：把这部影响了千万中国年轻人的文学作品搬上荧屏是电视人多年的愿望。据我所知大概准备了八九年，我是两年前才介入的，但我高兴的是能最终作为导演拍摄了这部作品。

把生活的苦难、残酷和卑微描写出来，许多作家都能这样做。而能够把年轻人的贫穷和窘迫写得如此无辜、纯洁甚至可爱，这才是路遥的不同凡响之处。只有明白了作家对贫穷的这种诗意的态度，才能理解路遥的作品。而路遥难能可贵的是，当他成名以后，他并没有忘记过去的苦难，而是要把过去思考的东西更加猛烈地喷发出来，所以才有了《人生》到《平凡的世界》这样的跳跃。他特别想超越活着的本身，特别想超越这种卑微和辛酸去挖掘人生的诗意。这种诗意始终顽强支撑他生存，也是他创作的通灵宝玉。我们试图把这种诗意体现在电视剧里，如果体现出来了，那应该就是这部作品的后劲。

9 你对故乡的情结？

答：我在北京出生，在青岛长大，在上海读的大学，现在在四川工作。我对北京并没有什么故乡的概念，对青岛、上海、四川都有故乡情结。我喜欢成都，在成都待了20多年。我喜欢青岛，因为在那里我度过了青少年时期，现在我还每年夏天都要回青岛住上一段时间。我也很喜欢上海，因为我在那里读了大学，还认识了我现在的太太。虽然我现在已经忘了青岛话了，说不好四川话，也不会说上海话，但我跟山东人在一起会说我是青岛人，跟四川人在一起会说我是成都人，跟上海人在一起会说我是上海人，一点也没有外地人的感觉。严格地说，我应该属于多故乡的人。

10 你的爱情观和婚姻观？

答：我太太和我是大学同学。我们认识的时候，我太太才16岁。我19岁。我们班从16岁到27岁每个年龄段都有。我太太是全班最小的女生，我是全班最小的男生，因此呢，大一点的同学不愿意带我们玩，所以我们俩就玩到一起去了。大学毕业后我们结婚了。我太太是个编剧，长期在军队工作，写过《麻辣女兵》等不错的剧本。

在婚姻中浪漫不是最重要的，亲情是最重要的。因为我们没有孩子，所以这种相互之间的依赖就更为重要。当然了，因为我们是同行，所以共同语言也会比较多。

如果说我们一直能保持稳定的婚姻有什么诀窍的话，可能就是工作上我们从来没有合作过。我觉得一旦合作，两人就会有分歧，就会吵架。

11 你是个完美主义者吗？

答：我虽然是巨蟹座，但有一些处女座的强迫症，我希望我所触及到的一切是完美的，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我最无法忍受杂乱和无条理的现象，因此我经常很纠结也很累，但看到一切趋于完美又会感到欣慰。

12 什么时候你感到幸福快乐？

答：无所事事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候。

13 你最珍惜什么？

答：亲情，因为亲情可以贯穿一生。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希望能够多陪陪父母。我的父亲母亲都在几年前去世了，但他们走的时候我都因为拍戏不在他们身边，这是我最想改变的一种时空境遇。

14 最希望自己得到的评价？

答：一个有些艺术追求的导演。

15 最令你难忘的电影和电视剧？

答：令我难忘的影视剧一般都具备两方面的因素，一是内容上能打动我，二是技术上有我可以借鉴之处。

最近看到的有电影《鸟人》和英剧《失踪》。《鸟人》写了一位话剧演员内心挣扎的经历。因为主人公的职业跟我有天然的联系，我特别能够理解人物的职业给他带来的内心挣扎。此外，在拍摄技巧方面，这部电影攻克了一个技术上的难题：用若干镜头模拟了一个长镜头表现了一个非常复杂的时空。我是一个非常重视技术的导演，虽然学文科出身，但我很关心影片的技术性操作。

《失踪》根据一个真实的故事改编，写一位英国父亲在法国寻找在2006年世界杯期间丢失的孩子。首先，我不是一个父亲，没有孩子，但是我能被影片中的父子之情深深打动。还有一个技术原因，这部影片用了三个时空：当时丢孩子的时空，现在去找的时空，以及曾经有一次去找过的时空，这三个时空穿插在一起，从一个时空过渡到另外一个时空，会带来双重的含义，非常有意思。多时空拍摄本是电视剧的忌讳，但是这部英剧处理得非常好。

16 你最欣赏哪位导演？

答：我一直喜欢美国导演马丁·斯科西斯，他在好莱坞工作近三十年，却从未因商业目的而拍摄一部“大片”。在斯皮尔伯格、卢卡斯等人依靠上亿美元和电脑特技吸引观众的同时，他却始终以自己独特的视角，用电影冷静地剖析着社会和人类的种种顽症。他在好莱坞崇尚商业结果的环境下，却一直坚持自己的意愿，不遗余力地探索电影语言，不愧为“电影社会学家”。我还希望能像他一样在70岁还能拍出《雨果》这样的片子。

17 最喜欢的运动方式？

答：躺在床上看书。

18 喜欢什么类型的音乐？

答：民乐。

19 接下来的作品打算关注什么？

答：我没有什么具体的要求，只是希望要拍的东西首先能够打动自己。我一直对政治题材感兴趣，如果政策允许，我或许会尝试政治题材。这种题材类型在中国目前是个缺失。

本版文/刘雅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