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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与不回,家都在那里


来源:羊城晚报

我不知道我爸是怎么拿到地址的,反正,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到家,就看到他已经坐在客厅兼饭厅的小沙发上,那肥胖的身体几乎要把小沙发压垮了。

原标题:你回与不回,家都在那里

□陈培锋

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

他说。

我已经六年没回家了。

大学临毕业时,家里来电话说:抓紧回家去,有一个事业单位的空缺正等着你。

开什么玩笑?我想不都想就否决了家里的提议。

电话那头传来我爸一贯严厉的声音:过两年你要再想回来,我就帮不上你了。

那时,我爸还是我们县政府一个部门的头头,手握实权,雷厉风行,早就为我回家就业打通关系,听说有好几个不错的单位可供我选择。

但我偏不,从小学到大学,我的人生每一步都是我爸一手安排的,高考前,连进哪个班坐哪个位置都是他的指示,考大学时报什么学校读什么专业也是他说了算。

这一次,我偏不,我要自己做主。而且关键是,我刚谈恋爱,女朋友小影要留在城里,我怎么可能回去呢?

我不需要你帮忙。我第一次跟我爸顶嘴。我就不信,非得靠你才能活下去。

你要是不回来,以后再也不要回来了!我爸一定气炸了。

他就是这样的人,绝对的威权主义者。那年我妈车祸离世后,他就独自占据我的生命,仿佛我是他一个人的,我的生活由他说了算。后来他娶了一个女人,我的继母,他也从未征求过我的意见,就像这个事情根本与我无关。

最终,我没有回去,而是进入一家上市公司当销售代表。

那年春节,我第一次独自在异乡过年,面对万家灯火,虽然孤独,但我心已决:不混出模样,绝不回家!

第二年,我完全沉浸在恋爱的美好中,一有时间,我和小影就相约去玩,各个公园、广场、商城都基本上留下我们的足迹。

到了秋天,我们干脆同居了。一房一厅,虽是蜗居,但觉得很幸福。

我不知道我爸是怎么拿到地址的,反正,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到家,就看到他已经坐在客厅兼饭厅的小沙发上,那肥胖的身体几乎要把小沙发压垮了。

小影一脸无辜地向我求助。

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租这么差的房子?他站起来,气嘟嘟地质问我。

我自己愿意。我说。

谁同意你们同居的?他明显被我激怒了。

我自己同意的。我说。

我养你这么大,白养了吗?你以为你读了大学就可以自己做主了吗?他将巴掌拍在饭桌上。这是他一贯的作风,毫无理由的谩骂,不顾他人尊严的指责。

反正我现在可以养活我自己了。我仰起头说。

他摔门而去。

小影早已躲进卧室。

我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这一年我也没回家,和小影一起过。

第三年,小影和我分手了。她要回东北老家,嫁给做生意的远房表哥。

我伤心了好一阵子。

我的销售方案得到公司高层的认可,被派往西南地区,任区域销售经理助理。

我开始进入一种混乱的打鸡血的生活状态。白天,要给业务员上课讲理念讲理想,还要接待客户阿谀奉承坑蒙拐骗。晚上,要出入各种酒店,参加各种饭局,说各种酒话,经常醉倒在某一条陌生的小巷子里,不知今夕是何年。

这一年,我的业绩红火,奖金丰厚,我沉醉在一种空前的成功喜悦中。

这一年,我曾和我爸通过一次电话。

他向我发出最后通牒:明年我就退居二线了,是否要回来,你自己看着办。

但是,我还是那一句:不混出模样,决不回去!

这一年,我也没有回家过年,跑到丽江古城,醉了三天三夜。

第四年,我回到公司总部,晋升为销售部副经理,拥有独立办公室,手下五十多人。作为公司最年轻的经理,我理所当然地被大多数人看好。

因为兴趣相投,我和老总走得越来越近,我们的固定节目是:每周五到体育中心打一场网球。

一个关乎公司未来十年发展走向的项目交到我的手上,很多人都说,这是老总在考验我,因为销售部经理的位置总有一天会空出来。

但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项目,工程方、投资方、政府等方方面面的关系错综复杂,审批流程繁琐无比,但越推进就越发现其中的利益之大。

我不敢马虎,战战兢兢,全心全意,将自己与公司捆绑在一起。

一次酒局上,一个官员要我连喝三个满杯的蓝带洋酒,我不能不从。那一刻,我感觉他就像我爸一样霸道,不讲道理,自以为是。但我可以反抗我爸,却不能反抗他。

突然有一种悲哀,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脆弱。

第二天,我接到关于我爸的消息:他被双规了。

后来,虽然那些经济问题还不够将他送进监狱,但在行政级别上,他从处级被降为科员,郁郁之中提前一年退休。

那一年,我也没有回家过年,公司有一个去欧洲旅行的机会,我去了。

5第五年,公司高层变动,在我主抓的项目进入实质性阶段时,换人了。

委屈,愤怒,无奈,都无济于事。苦想几天几夜后,我决定离开公司,带着我的销售团队自己创业。

这一年,我比任何时候都拼命,我要养十多个员工,还要对五个合伙人负责,我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而且大多时候都是睡在公司里。

有时候,我连女朋友的长相都记不清楚,反正一两个月都要换一个。

这一年,我爸打过电话来,已经没有往常那种咄咄逼人的口气了,他轻轻地问:今年回家过年吗?

再说吧,我正在开会呢。我说。

那时我确实在开会。由于业务和团队都是熟悉的,所以公司起步很快,投资人很满意,正在商定加大投资事宜。

好好照顾自己。我爸在电话那头说。

我第一次听到我爸这么温柔的声音,这太不像他了。

但我也没多想,挂了电话就继续开会,开完会我就记不起这通电话了。

这一年,我也没有回家过年,陪投资人去了东北滑雪

第六年,我大病一场,高烧至肺炎,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星期。

出院后,我收到一封信,是我爸写给我的。

信里写的都是一些希望我回家看看的话,字体歪歪斜斜,像小学生写的字,一点都不像他。我记得他的字非常漂亮,苍劲有力,潇洒无比。

我忍不住打电话回去,是我继母接的,她说:你爸已经中风半年多,说话不利索,只能给你写信了。如果你有时间,请抽空回来看看他吧。这些年,他其实挺想你的,天天拿着你和你母亲的照片看。

我一直握着电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一直想向他证明我自己,我一直想打败那个凌驾在我生命之上的霸道父亲,我一直想站得比他高,而现在他终于倒下去了,我却觉得自己并非那么成功。

我还是输了。

你看,这是我爸写给我的信。

他给我递过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已经沾满他的泪水。

我没有接过来,我站起来,说:到站了,我要下车了,祝你好运。

他没有看我,喃喃自道:你看,这是我爸写给我的信。

8我一直在站台,等待这趟从厦门开往昆明的火车驶出广州东站,看着它载着各种各样的乘客消失在夜色中,继续驶向另一个站台,就像驶进另一个人生故事。

我忘了问他的名字。

但也不必问了,就像许多充满遗憾和悔意的人一样,他们都在怨恨自己,也已经忘记了自己。

人生最苦,不是失去,而是不珍惜。

9虽然与故事无关,但我还是坚持敲出以下这行字:

不管你回与不回,家都在那里。

又到回家的时候。

此时,多少人正风尘仆仆地走在回家的路上,风雨无阻,日夜兼程,只为早点看到家里那盏温暖的永远为你等待的灯火。

就像这位旅途中的陌生人,我们每一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故事,奔波在世俗的道路上。就像,每一朵浪花都历经沧桑。

你的故事,只有你懂。我们只是,旅途中的陌生人。

陈培锋

标签:小学 小学生 顶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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