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项伟大的壮举》之四：喀什老城风貌保护之路如何成型？

原标题：《一项伟大的壮举》之四：喀什老城风貌保护之路如何成型？

一项伟大的壮举

——喀什老城保护综合治理工作纪实（四）

喀什老城风貌保护之路如何成型？

在喀什老城改造过程中，“一户一设计”的改造模式，成功破解了老城改造中既要保留文化风貌、又要保障居民安全，还要实现居民满意的世界性难题。而改造中对喀什老城“一路一巴扎”的完整再现，更加体现出决策者的文化智慧。

亚心网讯（记者冯永芳巴立吴卉阿比拜）旧城的保护与改造是一个世界性的、充满挑战性的话题。不少国家都在摸索，也走过弯路。

喀什老城在改造之初，当然会广为借鉴世界范围内各国老城改造的经验。

喀什老城区改造后的新居风貌。 张雷摄

中外老城保护模式的有益探索

当下业界认为可资借鉴的有四种模式。第一种以意大利的威尼斯为代表，即不发展模式。维持旧城原样不变，只做局部维修。

走入今日的威尼斯就恍然穿越到历史隧道中，这个城市昔日的光荣与梦想通过保存完好的建筑杰作延续到今天。马克·吐温在《威尼斯的小艇》中描绘的威尼斯：“小艇穿过一座座形式不同的石桥。我们打开窗帘，望望耸立在两岸的古建筑，跟来往的船只打招呼，有说不完的情趣。”古老的威尼斯在时间的长河中缓缓走来，依然如故。

第二种以日本的东京为代表。二战中，东京遭到毁灭性的轰炸，如今的建筑物十有八九是新建的，但现在我们看到的东京和历史上的东京几乎一样，旧城的形式与精髓都保留下来了，更换的是外表的材质，现代建筑材料等抗震和环保的材质取代了原来已渐渐腐朽的木质材料，破旧的旧城变身为全新的“旧城”。

第三种以意大利的罗马、法国巴黎为代表。他们保留旧城不动，仅对其进行局部维护与整修，选择附近的地域建立辅城或卫星城，维持城市的运转。这好比是心脏搭桥手术的体外循环，通过体外的血液循环让躯体保持正常运转和生命活力。

站在埃菲尔铁塔上放眼望去，巴黎老城全部是千年历史遗留下来的老建筑。在巴黎游走，哪怕是街心的一座雕塑、路边的一座小教堂、民居的一扇窗都在讲述着她“每个拐角处都有历史”的荣光。

老城改造中，工业、金融业等都迁出中心区，沿着塞纳河向下游地区发展，形成带状城市。熠熠生辉的新建筑和由奶酪色系、深灰色系组成的老建筑相映成趣。新和旧，是历史发展的二重奏，也成了巴黎的独特魅力所在。

第四种是全盘改变，就地“以新换旧”，包括改变城市的宏观布局与城市风格。这接近于建一座新城。

对一座旧城进行整体保护，也不是从来就有的，它有一个发展的历史脉络：

从最初的保护古玩器物发展到保护建筑物、遗址；

从保护宫殿、府邸、教堂、寺庙等建筑精品扩大到见证平民生活的普通建筑；

从保护单体的文物古迹扩大到成片历史街区，乃至一座完整的古城……

越走向现代文明，人们越重视历史遗存，那里有人类一路走来的珍贵印记，它们凝缩在古玩中、古建筑中，而老城建筑和老城人世代延续至今的生产、生活方式和图景，更是活化石般珍稀的东西。

二战后，为恢复经济和城市面貌，西方各国展开了大规模“城市更新”运动，主要是对城市中心区土地的强化利用与大规模推倒重建和清理贫民窟，严重的负面影响也相伴而来，如贫民窟的转移、现存的邻里社会的消亡等。城市中心区土地的强化利用也导致了中心区的衰败，并带来治安、交通等诸多社会问题。

意识到了这些问题，“社区规划”应运而生，目前以改善居住环境、创造就业机会、促进邻里和谐已成为西方国家城市更新的主要方式。

中国正处于城市化加速发展的时期，包括绍兴、成都、武汉、上海、北京、西安等在内的中国城市，旧城改造大多选择了一条旧城保护性改造与新城建设并举的道路。

纵观国际国内城市旧城改造的历史，可以清晰地看到，旧城改造是一项涉及多门学科、多重主体的系统性工程。旧城改造的根本目的是为了“人”的生活更加美好。

这无疑对喀什老城改造提供了很有价值的启示。

一次会议产生的蝴蝶效应

2010年12月8日下午，喀什老城区保护综合治理指挥部办公室组织召开喀什市历史文化名城保护规划工作会议。老城改造大幕拉开后，有关老城区保护综合治理的会议隔三岔五地就会开。老城改造是大事，也是新事，每天都会遇到新问题，大到拆迁补助政策、小到邻里家庭纠纷，这些问题若不及时解决，要么会耽搁工期，要么会酿成大的事端。会场、现场，这两个场，是为老城区改造而奋战的一批干部日夜工作的场域。出了会场进现场，去解决问题。带着问题进会场，去碰撞答案。那些和老城居民时时厮守的日子，那些殚精竭虑寻求突破的日夜、那些思想交锋火花四溅的瞬间，都融入了喀什老城缓慢而悠远的气息中。而这次会议有些不同，来参会的是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的权威和专家。院长李晓江和总规划师王景慧在圈内都是声名赫赫。当天，中国民族建筑研究会会长、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保护专家委员会秘书长、已七旬高龄的王景慧还给相关人员作了一堂题为《历史文化名城保护和发展》的讲座。

面容消瘦的王景慧对中国的历史文化遗产保护心里可是一本账。王景慧去过很多中国历史文化名城，看到了不少名城在发展中让他深感忧虑的地方，过度商业化开发、或新建的仿古建筑不新不古、不中不洋，令人唏嘘。他很欣慰地说，喀什地、市在老城区危旧房改造方面做了大量细致而扎实有效的工作，核心区自拆统建结构主体改造方式很好地解决了历史风貌延续的问题，“政府主导、居民参与、渐进式改造”的方式符合历史文化名城保护条例要求。

而至于具体的方案，在2008年7月1日起实施的《历史文化名城名镇名村保护条例》中已有明确规定的内容。这些凝练的文字，是中国历史文化名城专家们广泛调研、借鉴和思考的结晶。

中国保护历史文化遗产的体系分文物古迹、历史街区、历史文化名城三个层次。这三个层次是由点到面，不同的层次，有不同的保护方法。

对于老城区内的文物保护单位，要遵循不改变文物原状的原则，保存原貌和真迹；对于代表城市传统风貌的典型地段，要保存历史的真实性和完整性，进行原貌保护；对于历史文化名城中非文物古迹、非历史地段的大片区域，可以有新的建设，但要延续传统格局和风貌特色，进行风貌保护。

王景慧教授建议，整体保护要注意与规划结合起来全局考虑，为将来发展打下基础，实现保护与发展兼得；对于实施风貌保护的历史街区，要精心设计、精心施工；对于原貌保护的历史街区，要多方研究，重点突破，希望未来的喀什仍然有每个历史时期的建筑存在。

时任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名城所所长、教授级高级城市规划师张兵说，历史文化名城保护规划中应体现“大喀什”的历史文化概念。当前喀什市实施的老城区危旧房改造项目，自拆统建结构主体是喀什地、市谨慎而富有智慧的探索，有很多值得推广的成功经验。他说，喀什老城改造走到一个十字路口，保护和整治工作一定要摆准方向，在核心保护区范围内，不能采取简单划一的整治办法，而是要探索新的措施，真正把喀什的历史文化遗产能够继承好、传承好。

专家们的一席肺腑之言把中国历史文化名城和老城区改造这两个概念的内涵和外延区分清晰了。在中国历史文化名城这个金字牌匾下，老城区改造，注定选择的只能是“风貌保护”之路。这条路上，延续的是老城千年的建筑风格，延续的是老城居民谦和而热情的邻里关系，延续的是老城艺人们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会上，时任喀什地委委员、市委书记曾存认为这些建议非常有针对性，对未来的改造工作具有很强的指导意义。他目光灼灼地说，我们一定要让老城区改造经得起历史和人民的检验。说这话时，他并没有明显地提高声音，但在与会者的耳中，这话雷霆万钧，在每个人的耳膜中震动。

一定要让老城区改造经得起历史和人民的检验！这声音，是每个在会场中的人心声的汇集，所以它显得那么嘹亮，像战场上的号角，鼓动着每个人憋在心头的那股干大事业为民谋福祉的斗志。是呀，像老城区改造这样的大事，谁在短短一生中能有幸碰到一次！碰到了，做好了，就是一笔再也抹之不去的印记，和老城未来的时光一起被历史记取。碰到了，做不好，同样会被记录在史册中，那将是多么让人不堪的失败。

曾存说这话时，是有信心和底气的，他知道，老城改造最艰难的阶段快过去了，那段摸爬滚打的阶段快过去了，那些探路时，深一脚浅一脚的日子快过去了，面前的道路已经渐渐清晰，好像黎明中那缕曙光，他能看到那跳跃着的迷人光芒。

在喀什任市委书记近5年后，他2011年7月调任克州任州委书记，在离开喀什的一年多时间里，他仍时时关心着老城区改造中的每一段进展。2013年3月，他又调回喀什，任喀什地委书记。他和他热爱的老城，再次被命运紧紧牵到了一起。

时任喀什地委书记的史大刚在主政喀什的8年多时间里，往老城区跑了多少趟，有关老城改造的会议开了多少次，不可计数。老城的民俗民风吸引他，老城的建筑隐患也让他揪心。他不用任何资料，走到哪里分析起老城的情况都头头是道。他给专家们介绍，当前对老城区核心区，我们主要是采取疏密的方式，鼓励居民外迁安置，有效降低人口和建筑密度，改造过程中我们一直也在不断摸索。

他一直本着学习借鉴的态度在吸纳各方意见，也正是这种态度，让老城区改造这一新生事物在经历了短暂的波折后，迅速找到了突破的方向。他说，这次会议让与会者对整个历史文化名城保护的总体概念形成了一个框架；对老城区改造如何与历史文化风貌保护传承更有机结合有了新的认识；对群众认可和总体风貌、历史文化传承之间的关系有了更深的理解。

这只是老城区改造阶段一次普通的会议，但通过集思广益、放开眼光、了解和吸收，让风貌保护这一概念找到了法律和理论、实践的依据。正是这么一场场当时看来波澜不惊、如期推进的会议，蝴蝶效应般，从会内传导到会外，从语言变成行动，落实为人们思想上的一点点改变，落实为老城改造中的一砖一瓦，奠定了老城改造过程中的一个个坚实地基。

经过会上会下的碰撞打磨，一个适合老城改造的方案具体而清晰地呈现在人们面前：

按风貌保护模式，将具有历史文物价值的古建筑、具有代表性的经典优秀民居和那些新建的有一定抗震性能的砖混结构民居，在原有基础上进行加固保护，对其他大量既无抗震性能，又不具文化元素的一般危旧民居实施拆除重建。

针对拆除重建的民居，分不同地段采取不同的重建模式，或统建样式相同的楼房，或进行一对一的个性化设计。这样既能提高老城各类建筑的抗震性能，又基本保留了老城区目前的格局和风貌，使其文脉得以传承，延续维吾尔历史文化传统。

在喀什老城改造过程中，“一户一设计”的改造模式，成功破解了老城改造中既要保留文化风貌、又要保障居民安全，还要实现居民满意的世界性难题。而改造中对喀什老城“一路一巴扎”的完整再现，更加体现出决策者的文化智慧。

一位老城基层干部的惊人发现

曾经担任喀什老城亚瓦格街道办事处主任的帕夏古丽，在老城工作了多年，但真正爱上老城，是从研究老城的巴扎开始的。

为了动员老城居民积极参与修护改造工程，帕夏古丽曾设想在亚瓦格街道开设一条“马的”旅游线路。这条线路不仅要经过老城最能代表维吾尔建筑风格的典型建筑及民居，还要将浸润了老城千年文化的巴扎一一走过。

帕夏古丽开始逐一细细研究老城里的巴扎，她重新打量起那些她曾无比熟悉的每一个巴扎，那些她曾工作中去走访调研，生活中去购买柴米油盐穿戴用品的巴扎。

她是一位有号召力的基层干部，她更是一位普普通通的老城维吾尔族主妇。当她走进每个巴扎时，她只是游荡于巴扎之海中的一尾鱼，她为这里取之不竭的生活生产资料而感恩巴扎的存在，她在这里游游荡荡了几十年，在巴扎中穿来穿去，巴扎就是维吾尔族人的面包和空气，她无法想象没有巴扎的日子，会是怎样的困顿和不便。

“马的巴扎游”这个点子把她捣鼓得心里老不安稳，她要设计一条巴扎路线图！

她把自己实地探访来的巴扎一条一条地画在纸上，标明坐标和道路名，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巴扎，可是费了她不少功夫，画图这事并不比刺绣来得容易。当她的巴扎路线图基本完工的时候，她简直要被惊住了！

她看到什么？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定睛再看，没错，是的，一位盛装的维吾尔族妇女，她头戴漂亮的花帽、身穿雍容的艾德莱斯礼服，黄金首饰在她的脖颈手腕熠熠生辉，脚蹬一双华丽的靴子，左手抚乐器、右手拿铜壶，这是她盛装的时候。当卸去外饰，换上普通的衣服，或点起炉火，或拿起坎土曼，她又是一位操劳家务和农活的淳朴主妇。

她的巴扎图泄露了这个千年秘密！

喀什老城自古代丝绸之路兴盛时期自然形成的巴扎，竟然有如一位头朝东南方向脚朝西北方向平躺着的维吾尔族妇女！你看，从亚瓦格街区的花帽巴扎到艾提尕尔清真寺旁的黄金首饰巴扎，到吾斯坦博依街区的袷袢巴扎、布料巴扎，再到库木代尔瓦扎街区的乐器巴扎、铜铁器巴扎、靴子巴扎……还有喀什老城里最古老的恰萨街区里的坎土曼巴扎、花盆巴扎……

整个喀什老城里的巴扎就是一个从头到脚穿戴整齐，还有生产工具和教育园地的完整人类生产生存的栖息地。

帕夏古丽为自己的惊人发现而震惊了，她可是一位有丰富表现力的极其幽默的女子，她将自己的这个发现四处传播，她的身边一会儿就会聚拢来一圈人，看到她的图纸、听到她的描述，再加上她活灵活现的比画和模仿，人们恍惚觉得她其实就是这个巴扎世界的化身和代言者。

原来我们的巴扎还有这么一个巨大的秘密在其中呀，分享到这个秘密的人，无不为先辈的这个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打造的巴扎迷局而称奇！

风貌保护让喀什老城的巴扎文化既有延续，又有新生，改造自花帽巴扎开始，也就是从这位妇女的头部开始，像一次对这位女性的精心打扮一样，从头到脚，细细地加以美化和巧妆，让她那在历史的风沙中蒙尘的美丽容颜在今日重新焕发出炫目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