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回家过年

原标题：没回家过年

◎米娅

我妈妈忙着炸鱼炖肉，我忙着拔鸡毛做毽子，我爸爸则一副君子模样，距离厨房远远的，挥毫泼墨写春联。

记事以来，一直住爸爸单位的家属院。每到这个时节，总有不少本地人问我们：“在这边过年还是回家过年？”——难道我们这个有爱有温暖的居所不是一个家？我不懂这些大人，托着脑袋瓜倚在门框上独自忧伤。我爸妈也不懂我，还嫌我碍事，让我一边呆着去，我只好换个门框。

爸妈在备年货，出出进进忙得不亦乐乎。

过节就要入乡随俗，当地过春节有很多的讲究，其中一条我至今也不太懂：明明一天到晚要吃饺子，偏偏每家每户节前都要蒸很多馒头存起来。我妈蒸了一笼又一笼，搞得身上脸上都是白面。没有哪个小孩能禁得住面团的诱惑，我忘掉了忧伤，抽冷子就偷一块面，又搓又揉地玩半天，最后把这团灰扑扑的面贴到炉子的铁皮上，烤熟吃掉——现在想想觉得有点不讲究，但面团一烤，香得不得了！

同院的马伯伯一家也没有“回家过年”。马伯母说在她老家，年货一定要有枣糕，取意“早日高升”。这种枣糕在口味上，相当于就着大枣吃馒头，但造型很复杂，需要各种模具。我妈把馒头都搞得大小不一，糕点是无论如何也做不来的。马伯母每年都会做两个枣糕，送我家一个。枣糕是塔形的，三四层厚，底座直径有一尺多，上面繁缛的花朵和水果都是用面粉做的，无数的枣子点缀其间，层层叠叠，切开看，里面也塞了很多颗枣，葡萄干和核桃仁。我不爱吃枣糕，却喜欢抱着这个美轮美奂的东西来回跑，感觉自己很像画册里的蓝采和。

马伯伯的大儿子一直在南方做很大的生意，每年春节回家都分我们一些稀罕的年货。有一次他带来几片薄薄的东西，小气巴拉地每家给一点点，说是鱼翅。我妈妈珍惜得很，泡好了煲进鸡汤里，疏疏落落仿佛几径白发，也不觉得有多好吃。马伯伯知道价钱后，把儿子好一顿数落。接下来的几个春节，马大哥就改带火腿和熏肉了，也是我们北方少有的东西，每家一大块，很有面子。

我爸爸去街上买瓜子花生糖果，都是把人家的袋子一起买回来。到家刚停下自行车，各家的小孩就已经拿着小筐子小袋子聚拢来了。我妈在旁边数数点点，看谁家的孩子没来，她就给送过去。

家家买的鸡鱼都是鲜活的，扑扑啦啦一副不想死的样子，不敢宰杀也不用愁。邻居刘伯伯年轻的时候做过炊事兵，掂着一把跟随自己多年的菜刀，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大家的难题。刘伯伯还经常帮着剁肉馅，加上盐和酱油，大力搅拌一番，放进冰箱冷藏起来。要包饺子了，随时挖一块，加点菜和调料就行了。

我妈妈忙着炸鱼炖肉，我忙着拔鸡毛做毽子，我爸爸则一副君子模样，距离厨房远远的，挥毫泼墨写春联。他老人家六七岁就开始练大字，难得每年有这么个施展的机会。他自备笔墨纸砚，写得格外卖力，是遒劲的正楷。大家都喜欢我爸手书的春联，年年来讨，回老家过年的邻居们会要两份，一份带回去，另一份我爸会帮着贴在这边的门上。

随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越响越密，这年就到了。虽然我们没有“回家”，但吃的用的，都在节前准备得很周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招呼一声，邻里们都会搭把手。

慢慢的，我爸妈已经可以独立支撑一个“家”了，他们在哪里，哪里就是家，哪里就是我拉着年货奔去过年的地方。邻居们家家房门紧闭，也不知道他们的年货都置办了些什么，是“在这边过年还是回家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