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跃文,作家,现任湖南省作协副主席、

原标题：王跃文,作家,现任湖南省作协副主席、

王跃文,作家,现任湖南省作协副主席、省文联副主席。他笔下的长篇历史小说《大清相国》塑造了以陈廷敬为主要代表的大臣群相,反映了一个特定历史境遇中官场人物的人格、道德和行为的艰难选择。

□　王跃文

前不久,我与陈廷敬进行了一场“对话”。这是一位康熙王朝的官员,时空穿越三百多年。我们谈家谈国,谈规与律,谈德与礼,谈为人、谈为官。

这个对话虽然后来见诸报端,但最初发表是在中央纪委监察网。事实上,这个对话是中央纪委监察网策划的,文中所有“王跃文”的提问都是网站方面提出来的,“陈廷敬”的回答则是我的回答。多家网站转发了这个“对话”,点击总量很快超过十万人次。

中纪委监察网风格很严肃,他们提的问题都是经过认真研究的,我的回答也有个别字词的修改。据网站编辑说,他们新建了微信公众号,想推些形式活泼的文章,遂有此文。

大清相国独善其身的秘密

一代名相陈廷敬行走政坛五十余年,我所写的长篇历史小说《大清相国》即以他为核心人物展开。我之所以将陈廷敬作为小说的主角,源于一次偶然的机缘。多年前,我因受邀写关于陈廷敬的电视剧,去陈廷敬故居皇城相府参观游览,有幸“结识”了这位古人。陈廷敬是山西阳城人,当地百姓很敬慕这位先贤。

尽管在如今众多历史小说及影视剧中,陈廷敬可以说几乎被遗忘,但拨开历史的尘埃,我们不难发现,在三百多年前的康熙王朝,陈廷敬其实是位很重要的人物。他做过吏、户、刑、工四部尚书,最后任文渊阁大学士。归田之后,康熙皇帝又召他回宫,入阁视事,襄理朝政,并称赞他“卿为耆旧,可称完人”。

我在了解陈廷敬之后,一个问题随之而来:康熙王朝名臣辈出,然而,明珠罢相削权,索额图身陷囹圄,徐乾学去官之后郁郁早逝,高士奇倍享尊荣却被斥退回籍。为何唯陈廷敬独善其身?

这位先贤除了秉承中国正统儒家文化,为官讲究忠义、仁爱、清廉之外,他身上还有一种十分可贵的品质——实干而低调。我阅读了同陈廷敬有关的大量史料,尽量让人物和故事回到历史现场。但是,小说同史书毕竟不同,大量故事、情节、细节都必须虚构。没有虚构就没有小说,历史小说也是如此。举个例子,陈廷敬晚年以耳疾为由奏请归田,这是真实的历史。但是,我在小说创作中,为了表现作为文学形象的陈廷敬,我写的是陈廷敬身居高位之后知足知止、激流勇退,故意装聋告老还乡。

任何意义上的标签都是贬损

《大清相国》于2007年3月出版,2012年7月再版,引起了广大读者及政治要人的广泛关注,这同目前中国社会的形势有密切关系。我写的是三百多年前康熙王朝的一位好官、清官、能官,符合目前中国百姓对清风正气的期盼。当然,我们作为后人,有理由比古人做得更好。但是,我并不是为了迎合当今读者的心理需求而写的,不过是尊重历史真相而已。

我写作此书时最费时费心的是关于陈廷敬督理钱法的篇章。我缺乏古代金融知识,需要阅读相关金融史料及大量杂书。小说需要细节,特别是大量日常细节,不然写出来的文字会没有温度、肌理和质感。我小说中关于当时宝泉局铸钱的场景,甚至工匠的工钱,都写得非常细致,这些都是有出处的。可是,就算这么认真了,也有出错的地方。不是历史常识出问题了,而是我有笔账算错了。书印了几次,我才发现这个错误,重印时改了过来。抱歉,我数学真的不好。

小说创作总是有遗憾的,如果时间充裕,我可能会写得更好些。比如,陈廷敬为官半个世纪,经历过的事情特别多,完全可以将人物写得更加丰满。

有人把《大清相国》定位为一本古代官场小说,还有人送给我“中国官场文学第一人”的称号。但我并不喜欢这个称号,因为对作家及其作品任何意义上的标签都是贬损。不过,我确实一度“人在官场”。大学毕业后,我曾在政府部门工作二十多年。这段经历,对我认识社会和生活有极大帮助,也有利于在小说创作中完成某些方面的把握。

陈廷敬并非简单的所谓“清官”

不过,小说《大清相国》出版后,一方面有幸得到读者的认可,另一方面也受到责难。小说中的背景是封建集权的人治社会,与我们当下所处的法治社会有着天壤之别,于是有人质问:时值二十一世纪,我们难道还需要宣扬陈腐的清官意识吗?

盲目的清官崇拜,不光今人多有反思,前人也早有察觉。历史上对所谓清官的警惕,我看到的最早的史料是雍正皇帝,他登基没几日就谕示知州知县,不得“或借刻以为清,或恃才而多事”。也就是说,不要把苛刻严酷当作清廉,不要自以为有才能而政事频出以累民。中国文学作品中最早涉及对所谓清官批判的是《老残游记》,比雍正皇帝晚一百七十多年。

陈廷敬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所谓“清官”形象,我在小说里写出了这个文学形象的丰富性。我曾用这样几句话概括:自古清官多酷,陈廷敬是清官,却宅心仁厚；好官多庸,陈廷敬是好官,却精明强干；能官多专,陈廷敬是好官,却从善如流；德官多懦,陈廷敬是德官,却不乏铁腕。

尽管陈廷敬所处的时代与当下相距三百多年,但不管社会如何演进,不管是如何的社会体制,有些共同价值是不会变的,比如廉洁、勤勉、忠诚。陈廷敬办事依法依规,尽管是古代的法与规,依然能激起后人的敬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