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队的日子

原标题：排队的日子

杨小刚

《 人民日报 》（ 2016年01月30日 12 版）

岁月在流逝，城市在嬗变。不经意间，众多蜿蜒深幽、曲折静穆的胡同窄巷，已然封尘于人们的记忆中，取而代之的是鳞次栉比、翘首云天的高楼广厦。大城市的年轻人，常常为喧嚣城市中的种种排队叫苦不迭，而在过去的岁月中，排队更是每个人生活的一部分。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每逢到了初冬，为了确保一冬的当家菜，家家户户都要加入到排队买菜的行列之中。初时，我家的冬储菜采购全凭父母担当重任，默默坚持。后来在“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的感召之下，我也想尝试替他们分担一点肩上的重负，便怯生生地加入了这一行列。

瑟瑟寒风之中，从田里刚刚辛苦收获的白菜，装上一辆辆货车，一路颠簸，百里迢迢，送至菜站。一棵棵粗壮、鲜嫩的大白菜，从车上络绎卸下，垒成高高的菜垛，挤挤挨挨，也仿佛是一众待字闺中的碧玉，待人迎娶。我站在长长的队伍末尾，东张西望，随着人流，缓缓前移，磨砺心性，也于排队等候的人们言谈话语中，听三两逸闻，知一段掌故。或传授制备泡菜的窍门，或讲述腌渍酸菜的方法，或有见多识广的老先生，指着不远处高谈阔论，说蔡元培的旧宅就在那里，再讲到五四运动云云。我暗自佩服老先生的渊博学识，对这些惊天动地的历史又有些惘然，还是泡菜、酸菜的制法来得实际。不知不觉，时间就悄然溜走了。当然，并不担心人多菜寡，会空手而返，家家户户定然都会满载而归。冬储白菜与取暖的蜂窝煤一样，是每年岁末的两大战役，在市政府统一指挥下，务求每战必胜。长街浩荡无穷翠，一叶一帮总关情。

人们眼睛盯着不断缩小的菜垛，心里暗自思忖，默默祈祝，与自己相逢的碧绿们能够棵大、帮齐、心实、耐贮。漫长的等待终于修成正果，我也同相识或不相识的街坊邻居一样，满载而归。如同眼下千千万万穿行于胡同的快递三轮一样，那时菜站的师傅也会骑着板车，送菜到户，然后抹一把汗水，收取的只是感谢的话语。

望着那数十株、上百斤，码成一垛，默默不语，质朴无华的白菜，我心想，它们就是我们一冬的依靠，也是我们生命的斤两，心中自有无尽的喜悦，忙着向父母表功，早将劳累忘得一干二净了。

岁月荏苒，转眼已是八十年代。冬雪飘飘，年关将至。店铺子里人头攒动，熙熙攘攘，购肉蛋蔬果，酒糖米面；买一应熟食，各色糕点，均需排队，自不待言。一年团聚最可寄托者，乃各家心中的“圆”字。故而，每逢此时，稻香村的元宵生意，便格外红火。摆在店前硕大无比的元宵机，便大显身手，不知疲倦，从早到晚，终日摇个不停；师傅将预先制备好的各色馅芯，如可可，如山楂，如椰奶，如芝麻，如什锦，遍撒其中，渐渐滚大，直摇得粒粒元宵风生水起，中气十足，也悄然将浓浓年味和精气神，注入雪白的元宵体内。这一边，等待购买者，早已将队伍摇出一百人开外，延绵至路口，而且还需拐弯。此时正逢数九隆冬，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刻，那时的冬天，更像是冬天：朔风凛冽，呼呼作响，刺骨锥心。人们冒着冰冻三尺的寒气，立于街头，手指早已冻僵，面颊早已冻木，耳朵早已冻疼，且不停地跺着双脚，但心中却充满了对“团圆”这一美好时刻的珍重与期盼。

犹记有一年母亲和我在家忙饺子。良久，父亲才从外归来，手里提着装满元宵的口袋，另一手则捧着已沐祁寒的水仙。我忙去接，发现他的手已冻得通红，但眼中却洋溢着不可名状的欢愉：这区区年货，寄托着他对生的祈福，对圆的祝愿。点了数道水后，元宵入碗。母亲喜食芝麻口味，但更钟情山楂芯馅，寓意红红火火，又团团圆圆。此时此刻，万户千家桌上那一碗热腾腾的元宵，那两句美好的祝愿，和和睦睦，平平安安，话短词浅，却胜万语千言。

如今已不需为购买冬储白菜排队操心，倒是人们对“精神食粮”之向往，反而成了另一景观。想起去年阅报得知，故宫开放“石渠宝笈”特展的盛况，人们为亲眼得见御题、御览、御裁、御攒之千古遗存，盛热骄阳之下，默默排队，顽强坚守，漫漫八九小时的壮举，似将书画爱入骨髓的眷眷心意，堪与西天取经、麦加朝觐的虔诚比肩。蓦然间，我想起了我每日骑着自行车在街上游走，掠过了田汉故居，不知不觉间，又来到了文天祥生祠。与繁华嘈杂的街市相映衬，这里是难得的静幽、肃穆，宛如隐于喧嚣之中的都市禅院，只是缺少络绎的香客，些许的香火而已。其实，这厢的文祠，也同样值得观瞻，因为这里有千古凛然的正气，有与杜同风的诗篇，有挺拔清峻的墨宝，有永世不朽的遗言，有舍生取义的人品，有虽死犹生的信念。国之英魂，国之瑰宝，且是无价，就在身边，又无需排队等候，此刻，正在默默地向你召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