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垛

原标题：稻草垛

秋收过后，田野里空荡荡的，除了一行行两三寸长的稻茬和不肯枯黄的杂草,还有就是立在田头的稻草垛。田野在风声和阳光下袒露胸膛呼吸吐纳，清明、谷雨、芒种、立夏、立秋，这些劳累的日历一张张撕走了，剩下的是白露，是小寒，是小雪，是漫长的冬天。大地也和农夫一样，需要一场彻底的休养。稻草垛立在田头，像一个沉默的长者，站着一动不动，在荒凉的风里，一点点地，一点点地消瘦下去，从深秋到严冬，直至冰雪消融，初春来临。

那些金黄的稻草到底去了哪里？喂牛、烧肥、搓草绳、编帘子以及盖茅屋。要保住牛在冬天里不掉膘，最好的饲料就是喂稻草。喂牛，通常是老人和孩子要承包的活——我常常抱一怀稻草去牛栏，静静坐在门槛上，望着老水牛将稻草席卷一空。或许它吃得累了，将前蹄屈下，就势卧倒，开始了一天里的反刍工作。那些被吞进巨大胃囊里的草，又被吐出来——这一吞一吐间，有一种奇异的香味旁逸而出，与香味携手出来的还有牛的唾沫，像刚刚磨出的豆浆，白得晃眼，杂糅着草的芬芳，充满整个牛栏。看着老牛嚼啊嚼，我内心充满疑问，这稻草的味道很好吗？我偷偷地把一根稻草放嘴里咬了咬，稻草软软的却很坚硬，我无法一口咬断它，更不用说吃下它，我不能够和一头老黄牛一样，咀嚼出它残存的更深滋味。

父亲搓了一根根稻草绳挂在瓜架上，让瓜藤顺着草绳子攀缘起来，花开花落，稻草绳挂上了一个个鲜嫩颀长的丝瓜。母亲也常去稻草垛拔出些稻草用来引火。枯萎空洞的稻草非常易燃，母亲手中的火柴一凑上，稻草就跟着燃烧了起来。大灶里，稻草发出蓝莹莹的火焰，它白色的灰烬异常轻盈，没有风，也能飞起来，飞到灶屋的横梁上栖身，或者不小心掉下来，落在发上。等烧完火，拿一条湿毛巾掸一掸，什么也没有了。冬日里无所事事，我和无所事事的小伙伴们，通常整天在田野里打闹，烧起稻草烤土豆，烧起稻草驱田鼠，烧起稻草扮鬼神。苍烟落照下，我们在田野里呼啸奔跑，稻草燃起的青烟缓缓洇开，婷婷袅袅，婀娜地远去，淡淡的青色，化在远山的青黛中。

稻草垛还隐藏着许多秘密。我不止一次地看到稻草垛的顶端有一群麻雀跳来跳去。当我悄悄地踩着小木梯爬上，花费大半天工夫爬到顶，却发现麻雀们一眨眼就不见了。天空空荡荡的，麻雀并没有打开翅膀高高地飞开，那肯定是一头扎进了稻草垛的里面。我充满信心地将手探进稻草去抓麻雀，却发现，柔软的空洞的稻草堆积起来的稻草垛是那么的紧实和无缝隙可循。麻雀哪去了呢？不在天空中，也不在草堆里。可我沮丧地倒退下了木梯，麻雀却又再次出现稻草垛顶端，它们雀跃着，叽叽喳喳地嘲笑，对我发出挑衅。

稻草垛是怎样藏起麻雀的？到现在我也没想明白。稻草垛藏起的，还有夜色中的恋人。秋后入冬的夜晚，寒风呼呼地刮着，这稻草垛就成了村里青年男女约会的好去处，他们披着月色，踏着星光，来到稻草垛下。我曾无意中在一个外表看起来完好无损的稻草垛中发现一个大洞，躲猫猫的小孩才懒得挖这么大一个洞，随便绻起身子往草堆一钻就行了。很多男女都是在这稻草洞里恋爱，然后走向成熟美满的婚姻。我的大哥大嫂就是在稻草垛下约会结成的一对恩爱夫妻。

当稻草垛完全消失，便是春天来临的时刻。在稻草垛曾经站立的地方认真查看，阳光照耀下的阴影，蚂蚁爬过的痕迹，稻草持续枯萎的痕迹，流水侵蚀的痕迹，轻微的重量聚集起来的重量挤压的痕迹，这些都肉眼可见。而且当春天来临时，还能够在这地方看见，稻草从田间带回的种子，它们也随着春天的趋势生根发芽了。

□肖爱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