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亶清：当年打我的学生，我原谅你们

原标题：马亶清：当年打我的学生，我原谅你们

公式?1946年马亶清燕京大学毕业照。

公式▲马亶清近照。

马拉打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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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95岁的重庆中学界著名老校长马亶清女士，回想起1938年17岁从江津老家到重庆南开中学报到的那个早晨，手指尖好像仍感到银元的凉意。马亶清说：“那天早晨，我偷偷地在爸爸的包里摸了几个银元就走了。我走到妈妈床边说：我到重庆去了。她本来就不愿意我去，就赌气地说：要走你就走！”

考南开

父亲马名驹，在江津城里黄荆街开了一家义诚大药铺，又是掌柜又是郎中，是一方名医。“现在我的网名叫小驹，就是纪念我爸爸的。家里七女四儿，我是老大。初中之前，我在德感坝、马家、陈家祠堂先后读过四年私塾、两年小学。九岁以后我就剪头发、穿旗袍了，我爸开明，也不管我。”

新式小学的特征是要教算术和开家长会，当时叫恳亲会。课文里面还有出生于江津德感坝的一代名流“白屋诗人”吴芳吉的新潮诗歌《婉容词》。这篇感伤叙事诗写一个江津妹儿，被出国留学的丈夫抛弃，最后投江殉情，当时惹得全国妹儿泪珠齐飞。马亶清随口诵出：“‘天愁地暗，美洲在哪边？剩一身颠连，不如你守门的玉兔儿犬。’我现在都记得到。”

1936年初中毕业，江津已有抗战内迁的安徽中学，但我瞧不起，想报考重庆的南开中学。当时南开中学最好，但好贵哟！一般学校学费40块钱，南开要78块银元。”

当时从江津到重庆去考学，只能坐船。下水到重庆只要半天，回去上水要一天。“我在东水门下船，到重庆没有住的地方，就在上清寺六中里边找了一间空教室，买点蚊香和蜡烛，睡在稻草上。我考上以后，在我们当地成了大新闻。父母本来还有点犹豫把我送到重庆去读书，又贵又远。但父亲走在街上，大家都给他道喜，夸我们这里出了个女秀才。父亲觉得很有面子，一高兴，就放我去了。”

在南开

那一年南开只招了30个女生。马亶清班上，老百姓的女儿没几个，全是大人物的女儿，阵容豪华亮瞎眼。“有汪精卫的女儿汪文恂、马寅初的女儿马仰男、傅作义的女儿傅冬菊、卢作孚的女儿卢国懿、翁文灏的女儿翁灿娟、杨森的三女儿杨郁文。杨家渝舍（现在的少年宫）我去过，他们家十七八岁的女儿有一二十个，儿女编号，吃饭打铃。每生一个娃儿，就给一间房子和一个银行账号。听说杨森的大儿子有进步思想，跟老子杨森有矛盾。”

这些大人物的女儿，成绩都很好，不然考不起南开，当时南开在分数面前人人平等。“汪精卫的女儿成绩好，长得像她妈，不好看，一个大白脸，眼睛虚起的，视力不好，坐在第一排，我坐第二排。马寅初的女儿很朴素，我们去听过她爸的演讲。马寅初说我们中国为什么这么穷，就是因为四大家族很腐败，把钱捞够了，我听了，就立志要学经济。”

她还记得汪精卫的女儿离校时的情景。“那一天我们正在操场上上体育课，汪精卫的老婆陈璧君带着一个丫鬟来接女儿走。文恂走了不久，报上就登出来了，陈璧君因汉奸罪被判刑。文恂走了以后，我们历史课的徐老师有次在课上说，汪文恂这几周跟他讨论的问题，现在看来都是有含义的。她可能想弄清父母的问题。”

傅作义的女儿傅冬菊作风很平民化。“当时傅作义住在歌乐山，她回家背起书包就走，不要小车接送。她思想左倾，我们在一起传看苏联小说《铁流》，看《新华日报》和《群众》杂志。”

读燕京

1942年，马亶清从南开中学毕业报考大学。四川当时最好的大学都在成都，叫五大学，除了华西医科大学，还有抗战内迁的燕京大学、金陵大学、金陵女子大学、齐鲁大学。“我一口气考上了三个大学：川大、燕京和成都的一个大学。本来金陵大学我的笔试成绩很好，面试的时候，考官问传教士在中国办大学你怎么看？当时我看《新华日报》看惯了，思想进步，我就说是文化侵略。金陵大学本身就是教会学校，我这样回答，当然就没考上，就去了燕大经济系，我的学号是W42035。开学时，司徒雷登校长还到成都来庆祝燕大复校招生。”

由于燕大是教会学校，所以作风洋派。“体育课，我们要学女子射箭和跳交谊舞，男生女生一起跳。圣诞平安夜，男生会到我们女生宿舍门口来唱圣诞歌。我们还出去野餐，做西餐没有沙拉油，就用菜油来代替，把苹果切成果丁，用包谷粉做发榚当蛋糕。但生活还是苦，我们穿的袜子，都是自己用棉线织的。尼龙丝袜是美军带来的，很少女生有一双，即使有，平时也舍不得穿，在舞会上才穿。”

在燕大经济系读了4年，马亶清最后交出了毕业论文。“我从人口分配的角度出发，探讨怎样把农村人口转入城市，成为城市人口，实现工业化。当时我们国家农村人太多，农民太穷，而美国的工业化好霸道，所以我认为中国在人口工业化上，应该搞一场革命。我现在都觉得我这篇论文很好，我们现在正是这样做的。”

老学生

从后来曾任周恩来外交秘书的著名学者李慎之，到后来的《大公报》名记刘克林，马亶清的燕京学友，愤青如云。1944年下半年，马亶清的燕大同窗好友卞仲耘离校去解放区，介绍马亶清去顶替她，在中共南方局青年组领导的杂志《青年园地》当推销员。1949年后，马亶清和当年的同学卞仲耘，都分别成了重庆和北京中学界的著名校长。

2015年10月，在南山桂湖，原厚慈街重庆红星中学举行50周年校庆，马亶清曾当过红星的校长，和两百多师生重聚一堂。“两个男生，现在都是60多岁的人了，先后走到我跟前，恭恭敬敬对我躹躬，然后说：马校长，我先给你躹个躬，还要道个歉。我说：为啥子呢？他们说：文革的时候，我斗了你的，而且还打了你。他们说着就哭起来了。我也哭了，我说：不怪你们，当时你们都是是十二三岁的娃娃，你们晓得什么？我原谅你们。本报记者 马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