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陲渔村，有一群白族“摩西奶奶”

原标题：边陲渔村，有一群白族“摩西奶奶”

布面油画《山里人家》 张畅应绘

布面油画《桃梨》 张培秀绘

布面油画《捕鱼》 赵新莲绘

布面油画《火山白居》 赵新莲绘

布面油画《火山前山》 张培秀绘

布面油画《雪山下的湖泊》 王秉秀绘

赵新莲绘

“张军妈”张培秀

“小双娘”张培秀

◎谢礼恒

干完一天的农活以后，张军妈（张培秀）一个人来到“白居”，坐到画布前开始画油画。沈见华在另一间屋子里静静地看书。张军妈来自云南边陲双廊一个叫“火山村”的地方，画了一幅名为《红杜鹃白杜鹃》的画，画已经进入到画树叶经络的阶段。

张军妈并不像一般画家那样，在色盘里蘸颜料，而是用画笔在小瓶子口蘸点颜料，一笔一画画上去。窗外阳光穿过被单照进来，风吹徐徐，沈见华的夫人在后厨做饭，炊烟袅袅，令人想起先秦《击壤歌》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场景。张军妈今年62岁，学画才4年，作品却令人惊讶。

这是为一场展览所准备的油画作品，展览作者均为一群原乡动人的老阿妈。美丽的边陲双廊，苍山雄奇、洱海如玉、渔家灯火生生不息。白族人临水而居，坚韧敏锐、勤劳善良，丰富多彩的民族文化也由此衍生。

来自上海的自由艺术家沈见华，因为夫人一次莫名的偏头痛，放弃了大都市的灯影人流，来到了阳光好、空气好、人情好的云南双廊，并与其弟子赵定龙创办了中国第一个乡村少数民族农民画社——双廊白族农民画社。

在一片热闹的现代化生活的浪潮中，画社显得尤为独特而安静。即便双廊免不了被旅游热冲击，但他们仍能在自己的世界里，唱最纯粹的歌，作灵动自然的画。

展览

8位老奶奶45幅原乡作品

风吹故乡远，日照原野香。

2015年12月20日下午三点，成都，东湖。

中国台湾知名的照相写实主义油画家韩湘宁、舞蹈艺术家杨丽萍、艺术家叶永青、在大理定居18年的著名导演张杨……这样的嘉宾阵容，捧的场令人意外：主角是一群生活在大理双廊、平均年龄65岁的白族老奶奶。

每年过年，沈见华都会为老奶奶们办一次过年展，成都展也是继北京、杭州之后的第三站。

本次双廊白族农民画成都展，展出了8位老奶奶与社长赵定龙的45幅作品，老奶奶中最年轻的是51岁的李天顺，最年长的是82岁的王炳秀。这些作品灵动自然，妙趣横生，艳而不俗，她们用最朴实的画风和最艳丽的色彩描绘着自己最简单的梦想。最令人难忘的是画面中所透露出来的生命气息，这气息再现了洱海渔家的生产劳作和风土人情。当繁荣和富足突然而至，农民画社以画笔进行的描绘与叙述，让乡村重新回到我们的视野。

展览现场，张杨说：缘分非常重要，我在大理生活了快18年，时间长了，看她们的画是一种情感，来自大地、天空、苍山洱海。我也收了她们六七幅作品，很独特。刚才这群老阿妈用各自的母语对歌的时候，我就想流眼泪，这种情感的冲动最能触动心底。

叶永青说：我跟大妈们一起到了好几站参展，我跟着他们似乎重新找到了对这个世界的好奇、惊奇。她们画画，和双廊的银匠、皮匠、石匠等等一样，都是门手艺。学习绘画，是另一种技艺的转化和传承，劳动者的收获和劳动时的快乐，生活经历在这里面凝结。

双廊是著名舞蹈艺术家杨丽萍的家乡，老奶奶们每次展览，杨丽萍都会亲自到场，她还会自己掏钱买下一两幅画，以支持她们的创作。就像杨丽萍说的，白族人对色彩实在敏感。“这纯粹是白族人血液里的东西。她们看到窗外的蝴蝶就画蝴蝶，看到驴子就画驴子。这种最原始最单纯的东西，就是一种认定。”

“跟我学画，赚的钱比你几年的低保要多得多”

双廊地处洱海东北岸，面向苍山，毗邻洱海。在双廊，有一个叫沈见华的“沈老师”，教不识字的白族老奶奶画画，还和他的白族学生赵定龙一起做起了白族农民画社。

沈见华曾经供职于上海工艺美术研究所，又在东华大学任过教。2009年，为了妻子的身体，一家人从上海迁居大理，沈见华在双廊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白居”。

向双廊本地人打听“白居”，很多人会说不知道，但只要说想找“那个老奶奶们画画的地方”，人们就会准确地为你指路。沈见华推崇“随遇而安”的生活状态，双廊白族农民画社的创立，也是“随意而生”的结果，“遇到了就生发了，没有遇到你就不要乱生。”

2011年5月，村中的“老外婆”（本名王炳秀）找上门来，希望沈见华帮她起草一份争取低保的材料。沈见华知道老奶奶精于刺绣，有配色基础，便建议她随自己学绘画，出色的画作由他帮忙售卖，“赚的钱比你几年的低保要多得多。”

很快，“小双娘”赵新莲来了，“张军妈”张培秀来了……陆陆续续地，双廊好几个老奶奶来到艺术家居住的“白居”，学习画画。

实际上，当时沈见华并没想到要做一个画社，纯粹就是想通过教授奶奶们画画来改善她们的生活水平。不料越来越多的老阿妈找到他，希望能通过手艺过得更好，一来二去，2012年的大年初一，借着在“白居”办画展的机会，“双廊白族农民画社”正式宣布成立。

创作

“他们身上有一种原始的力量”

对这批特殊的“学生”，沈见华奉行“不教而教”的理念。他不会对老奶奶们的创作做具体指导，老奶奶们的创作灵感都源于日常所见——建筑、农作物、家畜等。

沈见华在网上买了100种油画颜料，让成员们可以随便选择，“如果我要教怎么配色，冷暖色调如何搭配，她们就会觉得很难。我让她们尝试自己配色，她们通过数次尝试后会发现，原来这里用这种颜色最好看。其实白族人穿的衣服特别华丽，本来就对颜色很敏感，是有基础的。”

画玉米，沈见华让“小双娘”先起稿，把要画的东西先画在纸上，先有个底本，然后一样一样画上去，就有了她自己的构图；再比如画格桑花，他会让她拿一朵花在太阳底下看，她看到的不是这朵立体的花，而是一个剪影，就会容易把握住造型；马牛羊不会画，她们就买了泥巴去村子里，带着大家上山去捏马牛羊，再对着自己做的泥塑画，就会很亲切。

画社年纪最大的是今年82岁的王炳秀，谈到画画，老外婆难掩高兴的心情：“画画的时候我一点思想包袱都没有，一点压力都没有，一心就想着，这个画啥，那个画啥。”78岁才学会画画的她，将洱海的山山水水和山寨院落全都画在了画里。

平日里，老奶奶们有空就到“白居”作画，遇到农忙季节或邻里婚嫁丧娶，就投入到生产中。

对于老奶奶们的画作，沈见华欣赏有加：“她们很诚恳，身上有一种原始的力量。创作出来的东西很本分，却又有很华丽的成分。她们有时会发现一些细微的东西，然后很直接地描绘出来，用最本质的方式去面对它们。”

心瘾

“一来这里画画，心好像就静下来了”

张军妈和她的同辈女性一样，一辈子都在山里有限的耕地和山坡上劳碌，养育子女、照顾家人。

自2011年9月参加农民画社之后，张军妈从零基础开始学习绘画技法，创作的作品全部以表现农家生活和田园风光为主题，广受好评。

张军妈并不像一般画家那样在色盘里蘸颜料，而是用画笔在小瓶子口蘸点颜料，一笔一画画上去。

把颜料放在小瓶子里是沈见华的主意。有一天，沈见华告诉赵定龙，“如果你在某幅画里看到一个颜色被用到许多地方，或者不该用的地方，我告诉你原因。那是调色时调多了，用不完，她们可惜色盘里的颜料，就会尽量用掉它。这是她们的生活态度。”之后，赵定龙给老奶奶们准备了一些小瓶子，用来收集用不完的颜料。

张军妈已经学习了4年多绘画，创作了十来幅作品，一大半都已经被买走。和画社的其他老奶奶一样，张军妈年轻时候做刺绣，算是有些艺术功底。在“白居”学画，她们称沈见华“师傅”，对年轻的画社社长，则直呼其名。

“看你们画的，多好啊！”张军妈经常会被师傅表扬。沈见华说，老奶奶们不论画什么、怎么画，都是对的。“她们有很多潜意识的东西，教得越多就越害她们，就会把她们本能的那些美的、潜在的东西给埋没了。”

张军妈不识字，但记忆力出了名的好。她在老家干了24年计生工作，都是靠记忆来传达上级指示。晚年闲下来了，到双廊来帮忙带孙子，孙子上学时，她就到“白居”来画画，“一来这里画画，心好像就静下来了。”

71岁的光期奶奶来画社也已经两年的时间了。她是张军妈介绍来的。光期奶奶说，一开始她的家人都不敢相信从来没接触过画画的她能画得那么好，“我用手机照给他们看，他们都不相信，我画得这么好他们都不相信。”

沈见华的耐心和鼓舞，成了老奶奶们“作画断不掉”的心瘾。一次，老外婆正在“白居”起画稿《罂粟花》，但画了三朵花就画不下去了。她撂下一句“等师傅回来再画”，就回家了。直到第二天沈见华从南涧返回，她才又继续回来画，但全程都没有问师傅任何问题。“当你成为别人信心的时候，也算是一种身教吧。”

师傅从来都不会让老奶奶们画不熟悉的东西。双廊有很多人家养奶牛，但老奶奶们说这东西“太复杂，画不来”，这时，沈见华就会带着老奶奶们去有奶牛的人家观看，每人手里握着一坨泥巴，现场看着捏，回来就会画了。

小双娘（赵新莲）有一对双胞胎女儿和一个儿子，以前种田打鱼样样在行，现在依然是家里的主劳力。2011年8月她开始学画，一落笔便出手不凡，尤擅长表现大场面，全景式展现洱海周边的农村生活，是画社中画作最多、质量最高的绘画者之一。

衍生

90后助力50后

日常生活中，沈见华对每一个细节的要求都可谓苛刻。例如在“白居”的小院子里搭个棚子做展览，他要求社长赵定龙“要像在五星酒店做展览一样准确”。为农民画家的画作进行包装时，他也力求达到“完美”的程度。“表面上是在做包装，实际上是一种艺术要求。”

在沈见华门下的几个徒弟，都是学历不高的年轻人。“做艺术和文化程度没多少关系。人性被发展出来之后，和自然就会有一个很好的沟通，这个沟通，古人总结出来四个字，叫格物致知。”

最后来说说农民画社的社长赵定龙，90后男生，土生土长的双廊白族人。画社成立前，他跟着沈见华学摄影，后来学画画。

沈见华曾为赵定龙在双廊的魁星阁办了一个展览，“让他有成就感，然后他翻山越岭，就越翻越高。成就感一定是必需的，否则老在学，就没兴趣了。”为老奶奶们办画展，沈见华也是出于此意。

双廊一家临街的饭店找到沈见华，想请他帮做一些改造，沈见华就叫赵定龙来做这件事。之后，赵定龙为饭店画了一幅很大的壁画，颇为惊艳。

赵定龙最近还在浙江绍兴找到一个曾为爱马仕代工的工坊，将老奶奶们的作品用20个套版的方法印制在丝巾上，作为艺术衍生品出售，每种限量200条，每条可以卖到680元，做工极为精细，同样具有收藏价值。这不仅帮老奶奶们解决了生计问题，也让她们自己，逐渐成长为双廊的新文化现象。

本版供图/谢礼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