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记

原标题：“观澜”记

刘兆林

《 人民日报 》（ 2016年01月11日 24 版）

当今中国人，想看清自己置身的令人眼花缭乱的“农村城镇化”潮水，不易。大思想家孟子说得好，观水有术，必观其澜。前些日子，我在深圳宝安区观澜街道走马看花的匆匆一掠，看到的，就是这滔滔潮水中的数朵波澜。

近些年，因大规模的农村城镇化，许多小村子都改归街道办事处管理了。观澜街道办事处就辖有好几十个村。我要去看土家族碉楼的鳌湖艺术村，也叫牛湖村，是其中之一。它不过是中国改革开放潮头深圳大地极普通的一个小村，因其忽然有了俩名，而在我心中变得不普通了。之所以有俩名，是因为这个村子在原住户基础上，又多了七十多户来自全国各地并建立了独立工作室的艺术家。小村仍坐落在原来那片缓缓的山坡上，面积还是那个面积，房屋也还是那些房屋，但面貌却不是原来的面貌了。在这一大群既工作又生活在村中的艺术家们的影响下，小村的文化和文明意识提高了。

有了俩名的小村，因而也有了俩村委会主任。带我们去看碉楼的，是年轻的“鳌湖艺术村村主任“邓春儒。他就是本村长大的艺术家，曾经“北漂”闯事业，后来发现老家观澜这边近年来发展文化艺术事业的力度与速度更为惊人，便弃漂回村策划建立“鳌湖艺术村”，并借助全宝安区面向全国招揽文化艺术人才的大势，引来一大群艺术家加盟。“鳌湖艺术村”的名声一下子便比原先的“牛湖村”响亮了。而不带“艺术”二字的牛湖村村主任，正是邓春儒的父亲。一个村子有俩名，俩村主任又是一对父子，这真是折射时代阳光的一道风景了。

我们是跟“鳌湖艺术村村主任”去看碉楼的。还没见碉楼影，我们的脚步却被路边一户人家的院墙吸住了，具体说是被满满一墙“大字报”吸住的。令人奇怪，什么年代了，还有人敢满墙贴大字报？我们一群人，跷脚的，伸脖的，掏眼镜的，看完大字报的内容后都很激动。原来是这家主人创作的日志式诗歌和随笔，形式与大字报差别不大，但笔法和目的大不同。最初诞生于“文革”的大字报，是恶狠狠批斗和打倒的态度，笔成了刀枪剑戟，而此时吸引我眼球的墙上诗歌和随笔，是对自己日常生活的有感而发，态度和笔法不外是提醒、讽刺和劝导，更可贵的是还有自省，与“文革”的大字报本质迥异。而且图文并茂，极见作者的性情和心态。不妨摘几段供读者领略一下小村的生活气息——

《牛湖有正气》

暑假两个小弟来

一个跟我说起以前做暑期工时恰好碰到某餐厅招人

于是一个晚上就跟师傅学会所有技术活

做蟹宰黄鳝杀田鸡

别人做蟹要拿鲍鱼刷把蟹钳蟹身的泥刷得干干净净

他没刷就做给人家吃

别人宰黄鳝要先钉在木板上破肚去肠

他直接就把黄鳝剁了拿去煮了

着忙时田鸡也不破肚去内脏

像切葱拍黄瓜那样

一会就可以端给客人吃

另一个小弟补充说最好也不要吃寿司

全国多少人会在餐馆吃虾虾蟹蟹鱼鱼鳝鳝啊

我是不会让这种不良风气进入牛湖的

于是两个小子离开的时候

身上有了几块青紫的伤痕

《牛湖有蛇》

野生的毒蛇

太生家打死过一条

老李家也进过一条

于是我们连排三家都撒了硫磺

百龄家门口也有小青来玩过

客人还误以为是主人放那儿吓唬人的

在别处有一条被无畏的迅爷做了美味

蛇头被扔在某工作室旁

不幸刚做完展览的蒋姑娘还是被咬了

为此给大家提几条建议或许有用：

1.遇到眼镜蛇先把它的眼镜摘掉，然后掐脖子；

2.被五步蛇咬了要主动让它多咬几口，以五步计算咬上几百甚至上千口，就算在山坡也可以走回村口牌坊，然后打车去医院救治也赶趟；

3.练武防身。蛇有吃同类的习惯，根据蛇的种类不同练些不同的蛇拳，比如说瘦长瘦长的竹叶青可以用“响尾肥蛇拳法”对付，当然也可练一练鹰爪功。

还有不少表达自己生活情趣方面的幽默描写让我联想。如此一群热爱生活让山村有了俩名的艺术家们，怎么能不给山村带来变化呢？我禁不住向邓春儒村主任打听作者，原来就是这院子的主人，叫吴奕宏，是四川美术学院的副教授，来鳌湖艺术村建工作室已有些时日，最近还以其构思独特的作品，参加了在观澜艺术中心举办的“南下——灵魂之旅深圳行为艺术展”。我明白了，本村土生土长的邓春儒，“北漂”回村后把七十多位有奇思妙想的艺术家引进村来，让一座座破旧的老宅迅速恢复了青春的活力和时代的气息。

终于到碉楼了。到了碉楼一看，保持原貌又修整一新的老碉楼，已成为艺术家独具特色的工作室。雕塑家兼收藏家的邹卫教授，把四层楼分成一个工作室和三个展览室。三个展览室竟有两个展满了他自己多年收藏的古今中外各式熨斗百多只，命名“百熨斗室”，最上一层是他本人的其他作品展。碉楼在举办展览的同时，整体上又保留了原来的风貌，仿佛一位返老还童的长者，自信地向村人和游人展示着自己的历史和文化。

碉楼的外来艺术品和自信的文化意识，以及其他艺术家们的一个个工作室，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村民的生活，许多人家院墙上雅俗共赏的壁画就是佐证。就在离碉楼不远处，不知何人之家，满山墙的现代派壁画，又磁石般吸住我们匆忙的脚步。画作的核心部分是一扇古旧木棱小窗，由小窗辐射开来的极其精细而又极为浪漫的长长黑线条，在宽阔的白墙上飘逸成在风中劳作的客家女子，及其劳作的空灵的田野。观之有灵魂出窍却飘然入画的感觉，大家纷纷驻足，与壁画合影。

匆匆离村时，路边一座普通泥屋门边的一幅挂毯又吸引了我的眼球。米许见方的薄毯上刺绣了正好二十幅花鸟动物。门顶的夜明电灯，罩子是一顶编织草帽，白天远看像怕晒的白面书生在闲看毯画，夜间看大概会像激动得满面红光却怕羞的女人翘望丈夫归家吧。旁边挂着小串的红辣椒和小棒的黄玉米，让人联想到美丽村姑的首饰。我看画时，男主人站出门外一声不响地陪着，满脸憨态含着善笑，我同他搭话时他仍半倚半站着，像是干活很累借机歇息一下并兼施了对客人的礼貌。年纪相仿的年轻女人也倚在门边，粉红上衣映着粉红笑脸，也是默默无语，却用眼眸和笑容参与我们的对话。待我直接问她家几口人时，她才极简练地答了一句，娃儿和婆婆在屋睡晌觉呢！也有解释何以没让我进屋坐坐的意思。原来，她和丈夫都是湖南土家族人。问她想不想回老家，她说，树挪死，人挪活，我们在牛湖扎根了！男人说，娃儿也长成新树了！

伙伴回头来喊我赶队了。我唯有惜别。但我的眼和心，却定会将此行所看见和所感受到的这些“波澜”都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