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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法家的“心史”


来源:羊城晚报

《极简中国书法史》是刘涛应友人之约所写的,我在书还未出版时已听刘涛讲过,不禁联想到钱穆《师友杂忆》中所记陈梦家劝钱先生写《国史大纲》的故事。《极简中国书法史》开篇就讲,梁启超在为清华学校教员书法研究会的演讲中说:“美术,世界所公认的为图画、雕刻、建筑三种。中国于这三种之外,还有一种,就是写字。”刘涛进一步说:“古代社会里,文字书写的实用性和艺术性之间并无泾渭分明的界限。……东晋书家王羲之的《兰亭序》、唐朝书家颜真卿的《祭侄稿》,当时不过是信笔写下的文稿,经意于文,无心于书,却成为书法史上的经典之作。”

原标题:书法家的“心史”

□李怀宇

唐吟方《雀巢语屑》一书中多次出现刘涛的名字,在这些近乎“世说新语”的故事里,刘涛仿佛六朝人物。我认识的刘涛,是一位诚朴的读书人。他的书法清雅,文章通透,更难得的是一肚子学问,却无时下一些名流的习气。

我是业余的书法欣赏者,总觉得题书名要十分讲究。在张充和女士之后,我想到为拙著《家国万里》题书名的第一人选是刘涛。刘涛写字是精益求精的,常常写好几十幅后,选一最满意者,其余撕掉。刘涛写书更是惜墨如金,我读过两本:《书法谈丛》(中华书局)和《极简中国书法史》(人民美术出版社)。写中国书法史的书颇多,就我涉猎所及,刘涛的书让我受益最深。2015年深秋在新加坡的茶渊喝茶,朋友何华是一位品味高的读书人,他说:《极简中国书法史》这种小书最见书法修养和文章功底,刘涛的功力不凡。

《极简中国书法史》是刘涛应友人之约所写的,我在书还未出版时已听刘涛讲过,不禁联想到钱穆《师友杂忆》中所记陈梦家劝钱先生写《国史大纲》的故事。《极简中国书法史》开篇就讲,梁启超在为清华学校教员书法研究会的演讲中说:“美术,世界所公认的为图画、雕刻、建筑三种。中国于这三种之外,还有一种,就是写字。”刘涛进一步说:“古代社会里,文字书写的实用性和艺术性之间并无泾渭分明的界限。……东晋书家王羲之的《兰亭序》、唐朝书家颜真卿的《祭侄稿》,当时不过是信笔写下的文稿,经意于文,无心于书,却成为书法史上的经典之作。”

刘涛1982年毕业于武汉大学历史系,以史为根,纵论书法,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他分析《汉字起源与字体演变》,介绍《先秦时期的文字书法》,都是深入浅出的学术论文。再以篆、隶、草、行、楷分章一一论述,是高明的写法。刘涛从历史来看字体演变,认为:“汉字的结构形态发生过多次变化。字体的演变,发端于简便的书写,总趋势是简化。”变是不变的法则,以此来回顾书法发展的历史长河,可令当下许多“食古不化”者失色。

与前人的书法史相比,刘涛非常重视历史研究,尤其是20世纪的考古发现,从新发现来观察老问题,往往有创见。在《隶书》一章中,刘涛论及金农晚年“变法”,独创“漆书”:“当时,这是一种怪异奇特的隶书样式,惊世骇俗。”刘涛在论述中运用了新近的学术发现:“20世纪出土了大量汉代简牍,其中有一件签牌,上面写有隶书‘诏书’二字,这种美术化的隶书,也是横粗竖细。唯有撇笔写得粗,与金农的‘漆书’稍异。金农当年万万没有想到,自以为匠心独运的‘漆书’,竟然与千年之前汉朝人书写的隶书相似。”再配上汉代“诏书”签牌与金农“漆书”的图片,作品也会自己说话了。

刘涛曾著《中国书法史·魏晋南北朝卷》、编《中国书法全集·王羲之王献之卷》,对“二王”的历史了然于胸。因此,他写王羲之,如写故人,举重若轻,寥寥数段便重现王羲之的风神。南朝人评价王羲之的书法,是拿他与张芝、钟繇相比,得出一个评断:“王工夫不及张,天然过之;天然不及钟,工夫过之。”(庾肩吾《书品》)刘涛认为王羲之对工夫与天然“兼而得之”。而“王献之书法以笔势流畅、宛转妍媚见长,相比之下,王羲之的书法就显得古质了。南朝前期的几十年间,书家‘爱妍薄质’,追摹王献之,不复贵重王羲之,更不用说钟繇了。”这一番比较,易于读者明了“二王”之间的特点。

我很喜欢读刘涛在《行书》一章中论及王羲之《兰亭序》、颜真卿《祭侄稿》、苏轼《黄州寒食诗帖》三节,每节皆可视为一篇优美的散文。“天下第一行书”《兰亭序》是“即兴”书写的典范,而“天下第二行书”《祭侄稿》是“无意于书乃佳”的极峰之作。“王羲之《兰亭序》也是稿本,但涂改之笔较少,字迹端正遒媚,并不潦草。《祭侄稿》是一篇起草的初稿,268字,涂去了34字,横涂纵抹,圈点勾勒,重叠复潦草,说是满篇狼藉也不过分。”刘涛写道:“颜真卿书写之际,痛心疾首,悲愤交集,不能自禁,与王羲之写《兰亭序》志气平和的‘即兴’状态很不一样。边写边改,笔墨浸透哀悼悲思,墨点仿佛是从心底流出的泪滴,线条如同悲怆的浩叹。”而刘涛在深入分析《黄州寒食诗帖》时,似乎重构了苏轼作书之际起伏不平的心绪。“此帖笔墨随着情思起伏跌宕,是心境与书境合一的杰作,世称‘天下第三行书’。”

也许是因沉浸于魏晋南北朝史的研究数十年,刘涛的笔也染上了那个时代的气韵。书中写到历代著名书家的特点,往往用了《世说新语》的笔调。论草书,“颠张狂素”,张旭、怀素的风神跃然纸上。谈唐楷五家,家家各有特点。至于宋四家,刘涛写米芾有“米颠”的雅号:“米芾有洁癖,听说建康城有个青年叫段拂,字去尘,便把女儿嫁给他。米芾敢在宋徽宗面前发癫,徽宗召他入宫表演写字,他反系袍袖,跳着在一幅张挂起来的二丈多长绢上狂写,自己得意起来,对徽宗大叫:‘我写得奇绝啊,陛下!’”相形之下,进士出身的苏轼、黄庭坚、蔡京,陷在“党争”的是非漩涡里,或辱或荣,时沉时浮,不能自主。

刘涛在书的最后一章探讨“书画同源”,尤其点出“平等观”的问题,引人深思。而刘涛在“曲终雅奏”时专论《读书与书卷气》,指出“书卷气的养成,须由读书陶冶熏染”;并举数家说法,如黄宾虹说:“画之道在书法中,论其法者,在古人文辞中,此作画不可不读书也。”溥儒则对学生说:“学画要先读四书五经,练好书法,人品端正,而后不学自能。”环顾当今书坛,这些先人的见解,正如黄钟大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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