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人性的正义审判

原标题：救赎人性的正义审判

□　本报记者　王春

随着时间的推移,包来旭这个名字逐渐淡出公众视线,但他点燃的这场大火——曾轰动全国的杭州“7·5”公交车纵火案,给这座天堂之城留下的伤疤依旧隐隐作痛,那些遭受火灾重创的家庭仍在艰难的修复之中。

人们在这场火灾中,清楚地看到一组刺眼的对比:明亮与黑暗、善良与丑陋、同情与愤怒、正义与邪恶……

最终,包来旭受到法律对他应有的惩罚。

《法制日报》记者在回访时深切地感受到,关于这场火灾引发的最美杭州人的爱心接力,关于包来旭在病床上接受的正义审判,关于他从亲情疏离、身体病痛、心灵扭曲走向极端犯罪的历程,关于他在病房里的流泪悔过,都给这座城市留下了深刻痛楚的反思,让人们深切感悟,法律既庄重严苛,又富有温度,法治精神必须坚守。

48小时锁定嫌疑人

2015年10月,7路公交车换上蓝色靓装,装上“爆玻神器”,往返于火车站与灵隐之间。这次换装,始于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

2014年7月5日17时03分,一辆驶向火车站车牌号码为浙A3A853的7路公交车,途经东坡路与庆春路交叉路口时,车内突然起火燃烧,39名乘客不同程度烧伤。

杭州市公安局110接警后,立即指令辖区湖滨派出所、上城分局以及消防、刑侦等警力,并同步联动120急救中心,火速赶赴现场处置。

杭州市委常委、市公安局局长叶寒冰刚履新10余天,他迅速赶到现场指挥应急处置工作,要求“抓紧扑灭、救治伤者、查明原因、及时发布”。

起火6分钟后,火势被扑灭。

湖滨派出所离事发地最近,当天正值全所备勤。所长周伟国接受《法制日报》记者回访时回忆说,赶到现场后明火已基本扑灭,但闻到一股刺鼻气味,直感不对劲。周伟国立刻打电话报告分局指挥中心,请求技术人员马上勘查现场。

救援刻不容缓。现场处置警力、120急救中心、社会爱心人士合力组织抢救伤员,有的拿车锁砸窗救人,有的拿灭火器灭火,有的开车运送伤员,尽量将伤害降到最低。

技术人员从四面八方聚拢集结。出于职业敏感性,杭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技术大队副大队长徐斌勘查现场后发现,公交车发动机位于车子尾部,燃烧点位于车子中间,如果电路正常,短时间引起大火判定人为纵火可能性较大。

55分钟的细致勘查后,处置警力将公交车用蒙布覆盖后,拖往市警校。

从火灾发生到现场清理完毕,仅1个半小时,现场就恢复了正常秩序。

杭州市公安局上城分局刑侦大队大队长赵俊介绍说,当晚,专案组侦查人员分赴各医院,询问乘客案发位置,有乘客说曾看到一名男子拿出打火机点火。根据这条线索,判断放火者应当受伤最严重,遂锁定3名重伤人员逐个排查。

当晚,技术人员进行二次勘查。为防止雨水对车体冲刷,大家在蒙布遮盖下奋战,很多人出现恶心呕吐症状,但十多名技术人员坚持7个多小时,固定证据、还原乘客位置、定位乘客遗失物品,做好返还准备工作。

电子物证专业人员迅速复原了受损的车载视频硬盘,初步锁定犯罪嫌疑人体貌与着装特征。与此同时,指挥部抽调视频专业力量,调取240多个监控视频,排查分析、梳理甄别,追踪发现了犯罪嫌疑人案发前的活动轨迹。

2014年7月6日凌晨3点,侦查员在葛岭公交车站附近追踪到了嫌疑人清晰的脸部图像,立刻上报指挥中心,发布协查通报。

杭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侦查民警吴超对现场勘查提取的两张残缺体育彩票展开调查,经追踪回溯调取汽车北站、彩票购买点等位置的视频资料,发现嫌疑人曾前往山东的重大线索,这为确定嫌疑人身份提供了重要数据。

7月6日,义乌市传来举报线索,杭州市公安局党委委员、刑侦支队长贾勤敏率专案工作组赶赴义乌。经痕迹比对、视频侦查等专项工作,查明嫌疑人真实身份系包来旭无疑。

历时48小时,这起重大恶性放火案得以侦破。

根据案件调查进展情况,杭州警方6次对外发布新闻,上城分局政委杜玉泉当时任杭州市公安局政治部副主任、警察公共关系处处长,负责新闻发布。他认为,由于警方及时发布权威信息,打消了网民对案件是否涉恐的疑虑。

“杭州在7·5事件中创造了奇迹:满载80多名乘客的公交车起火无一遇难,重伤乘客全部治愈,这得益于群众的见义勇为、医院高超技术以及医护人员精心护理。”全程参与该事件新闻发布的警官陈福说。

破案后,专案组又全面收集证据资料,客观印证、审查确认包来旭主观犯意,完善诉讼证据。

在专案组持续工作的3个月期间,包来旭全身烧伤面积达95%以上,一直在浙二医院接受治疗。监视居住期间,上城分局每天实行三班倒,9名民警轮流值守,一直持续到刑罚执行。

大年三十,上城分局刑侦大队教导员徐利华给值班民警送饺子,也给包来旭带了一份,他吃着饺子感动地说,“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社会,我愿意把我的器官捐出去。”

“包来旭情绪不稳定还曾想自杀,被民警及时制止。”上城分局刑侦大队副大队长刑智华说,医院治病救人一视同仁,我们对他也如此,任何犯罪嫌疑人未经法律审判都不得认定有罪,在此之前,我们要充分保障他的各项法律权利。

疾病困扰报复社会

案件破获。但包来旭的作案动机是什么?为何选择在杭州公交车上作案?这些谜团亟待解开。　

杭州市人民检察院成立了3人办案组。主诉检察官、公诉一处副处长毛建中有着二十多年的从业经历,他告诉记者,对于治安环境良好的杭州而言,发生如此重大的恶性案件触目惊心,希望今后再也不要碰到。

毛建中在接受《法制日报》记者回访时透露,“为保障案件质量和效果,我们采取司法亲历方式对相关证据进行逐一核查,确保在庭审中具有完全的掌控性”。

办案组全面审查在案证据材料,全程观看车内监控视频,对于包来旭购置纵火工具、来杭活动轨迹、实施纵火行为的公交行车路线全线亲历核查,重建犯罪现场,确保证实案发起因、作案过程、危害结果等行为的证据全面、充分、规范的提取。

毛建中和助理检察员詹春美、田晶对案件中重要的证人即案发前包来旭曾务工工厂雇主、工友、就医医院主治医生等展开社会调查,并实地走访了包来旭购置纵火燃料的义乌商业街环境及油漆店。

34岁的包来旭是甘肃省定西市漳县石川乡虎龙口村人,小学毕业后,独自去兰州打工。2000年到广东东莞一家皮具厂打工,后在服装厂工作,之后转到深圳。因患肺结核,包来旭回老家治病,2008年又到浙江义乌等地打工。肺结核复发前,包来旭在义乌一家纸业公司做叉车司机。据雇主和工友反馈,他工作认真,收入也还不错,但性格比较内向,不太与人交流。

对于作案动机,检察官在审查中一直追问。第一次提审时,包来旭支吾了半天挤出几个字,“我对不起他们”,眼泪一串串流下来,但避而不谈更多犯罪事实。

包来旭之后在供述中说,“我自己没钱看病,但身边有太多有钱人,心里很不平衡。因杭州是省会城市,想到放火是想制造轰动性影响力,想有人来关注农民工的医疗问题”。

“我们并不认可他这样的说法。”毛建中指出,“如果如他所讲,他就不会在作案前把能证明身份的证件和手机全部丢弃。”

随着调查的深入,事情的起因越来越清晰:幼年生活的贫穷使他性格孤僻、自私,他对家人漠不关心,家人和他断绝了往来。到浙江打工后,老板和工友对他非常关心,但仍无法阻止包来旭走向极端。正如包来旭所述,“我放火前的几天心情都很郁闷,如果当时有人劝劝我,我应该就不会放火了”。

最终,包来旭承认,他是因疾病及性格等原因产生轻生念头,想采取公交车放火方式扩大影响,引人关注。

值得一提的是,检察官在办理案件时感受到人性的善良——很多被害人在医治期间守望相助；受伤较轻的外省市被害人表示虽遭此意外但感受了杭州人的温暖,更感恩珍惜生活。

在感受人性闪光的同时,办案检察官亦看到了一个家庭的不幸:13岁的小姑娘受伤后从此再也不敢照镜子,每天要做下蹲训练。父母焦虑于她如何能再碰到好姻缘,现在尚可以照顾她,但以后父母走了,她的生活该怎么办?

考虑到包来旭的身体状态不适宜长时间庭审,案件被害人较多、准备实施等犯罪环节较多、证据数量种类较多等情况,检察院决定采用当庭播放PPT的方式,以更直观展示证据情况,优化庭审效果。

2015年1月7日,杭州市人民检察院依法对包来旭以放火罪提起公诉。

毛建中认为,在案件侦查、审查起诉中,杭州对其进行了积极救治,充分体现了司法文明以及博大宽容的人文关怀精神。

还原真相罚当其罪

2015年1月28日,包来旭等来法庭对他庄严而神圣的审判。

刘宏水是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一庭法官,在刑庭工作近十年,办理了200多起重大刑事案件。作为主审法官,刘宏水深感责任重大,翻阅案卷时,受害人被烈火烧伤的照片触目惊心,不免愈感沉重。但他希望能通过公开审判,还社会公众一个真相,澄清各种猜测和非议。

除了送达起诉书副本、确定开庭日期等常规庭前准备工作,刘宏水还向浙二医院的主治医生了解包来旭的病情、身体状况,确定他的身体条件是否可以接受开庭审判。

如何确定他具备受审能力?为此,杭州市中院为包来旭案专门成立的庭前准备工作小组赶赴医院实地查看情况,通过面对面交流,确认包来旭具备庭审所需的身体条件,虽然语言模糊但是思路清晰。为稳妥起见,还委托医院对包来旭的身体状态出具了书面评估材料。

1月28日,杭州市中院一号大法庭进行了一场特殊的审判。被告人包来旭半躺着回答法庭提问,并为自己辩护,旁边的法警每隔半小时用带吸管的水壶给其喂一次水。医生、护士在法庭上时刻准备着,以防包来旭出现突发状况,而法庭外则早已准备好了医用病床、担架、急救车,随时待命。

庭审中,公诉人、辩护人主要围绕包来旭作案前的生活状况、放火动机、准备工具、实施放火情况等内容讯问和发问,包来旭均作了明确的回答,如实供述犯罪事实,表露出悔恨之意。

通过庭审调查、法庭辩论和最后陈述,整个放火作案过程被清晰还原,尤其是放火动机及为何选择在杭州放火也有了明确答案。

包来旭常年离家在外打工,因肺结核病复发、经济拮据产生轻生之念,为发泄对社会的不满及扩大影响,决定在浙江省会城市杭州的公交车上放火。

案件审理后,法院以放火罪判处包来旭死刑,包来旭没有提出上诉。案件先后经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复核和最高人民法院核准,决定对包来旭执行死刑。

“判决结果符合刑法的罪责刑相适应原则,做到了罚当其罪。”刘宏水说,一是包来旭的放火罪行造成包括多名老人、幼童及1名孕妇在内的20人重伤、5人轻伤及5人轻微伤,还造成公私财产重大损失,故犯罪后果特别严重、犯罪手段极为残忍,社会危害极大；二是包来旭为报复社会,故意选在城市繁华路段、人员众多的公交车上放火,犯罪动机极为卑劣,社会影响极其恶劣。量刑时充分听取了辩护律师提出的从宽处罚的量刑意见,但综合考虑,未采纳其意见。

2015年4月30日,包来旭被执行死刑。

从全国范围而言,公交车纵火者幸存并接受审判的案件并不多见,大多数纵火案的真相也消逝在烈火中。对于救治包来旭直至开庭审判,不少网民认为包来旭罪不可恕,先救活他再予审判多此一举。

刘宏水认为,上述看法在情理上可以理解,但与法不符,与法治精神不符。刑事诉讼法规定,未经人民法院依法判决,对任何人都不得确定有罪。对包来旭积极施救体现了法律的人文关怀,这正是充分保障被告人诉讼权利、注重程序公正的写照。同时,通过庭审让公众了解真相,消除恐慌心理,最终经由法律程序依法判处包来旭死刑,伸张了正义,维护了法治。

浙江工业大学副教授金亮新是包来旭的辩护律师,他接受记者回访时说,“这是一次生动的法治教育。作为公民,坚守正直、善良是人性的基本要求,必须坚守法治底线。包来旭本身也是放火行为的受害者,这起纵火案严重危害社会公共安全,代价惨痛,消极影响很难消除。但政府对他施以救治,并给他提供法律援助,充分体现对犯罪嫌疑人的人权保障,体现了法治的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