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腔北调各种“侉”（半日闲谭）

原标题：南腔北调各种“侉”（半日闲谭）

贾飞黄

《 人民日报 》（ 2016年01月09日 12 版）

对漂泊在外的游子而言，“思乡”往往是一种心痛而徒劳的体验：家乡亲人不得见，家乡风物空余念。何以解忧？一是吃，于餐馆或网购，以家乡风味祭五脏庙；二是听听熟悉的乡音，聊以慰怀，若在古时需满城寻觅家乡戏班，今天则不必如此麻烦，打开电视、走进影院，自有方言乡音扑面而来。

这也正合了中国“疆域辽阔”的两大具体表现：其一是菜系多小吃多；其二则是方言多，不仅多，而且并非单纯的口音或词汇上的区别，而是有着更本质的丰富性。究其意义，诸如丰富了文化宝库、提供了珍贵语素云云，都是学者们需要操心的事，普通人只觉得新奇博大、妙趣无穷。只是方言乡音落到书面上却是大同小异，“眼见为虚，耳听为实”，难得其妙处之万一。直到近代摄像技术的传入发展，再到广播、电视、电影的普及，人们这才能够摆脱“书同文”的桎梏，让千奇百怪的乡音真正传遍大江南北。由此观之，电影电视正是令方言传播乃至焕发生命力的重要倚靠。

电视在中国城市的普及，大概是在上世纪90年代前后，彼时荧幕上最“大牌”的乡音，自然要数革命题材作品中，各位开国元勋、革命领袖的口音了。南腔北调，济济一堂，倒也正好体现了“四海之内皆同志”的历史事实和革命豪情。对北方观众而言，恐怕是早年在东北生活过的周恩来的口音最好辨认，邓小平的四川方言则多半要靠字幕。而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当然要数毛泽东一口浓重的湖南口音，再用这样的口音说上两句“辣子”“红烧肉”，一个充满烟火气的伟人形象一下子就呼之欲出了。观众们用一句时下的流行语讲也是“不明觉厉”，虽然听不太懂，但一样津津有味、津津乐道。证据就是，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模仿伟人口音”成了各大电视台晚会常演不衰的必备节目。后来据说是因为一纸文件，一夜之间荧幕上的伟人们都操起了标准的普通话，这下倒是不用“不明觉厉”了，但又总觉得像吃饺子没有醋一样， 缺了点儿什么决定性的旁枝末节。

伟人要讲普通话，但地方电视台依旧还能看到用当地方言拍摄的影视作品，印象最为深刻的是一部四川话拍摄的电视剧《傻儿司令》，讲的是抗战时期一位憨头憨脑的川军将领的传奇故事，其中的四川方言对白几乎一句都听不懂，但单单声调和用词就已经令人捧腹，彼时我未曾到过川地，也未曾认识一个四川人，却因这部剧留下了“川人幽默”的深刻印象。

某种程度上讲，《傻儿司令》是一个缩影，代表着方言之于影视剧，除“真实性”之外的另一层意义——“喜剧性”。2006年，出现了一个“方言幽默”的小高潮，那就是宁浩执导的电影《疯狂的石头》。这部电影里，出现了包括重庆话、河北话、山东话、天津话、港台腔等好几种方言——实际上，主要角色几乎就没有说普通话的——这全国各地方言的洋洋大观，碰撞出无数令人捧腹的笑料，经由院线的传播和互联网的放大，一下子成了全国人民茶余饭后的话题，“顶你个肺啊”也成了当年的热词。实际上，到2006年，互联网的发展程度已经足以成为方言传播的重要渠道，只是缺乏一个聚集注意力的热点话题，《疯狂的石头》适时出现，充当了这个“起爆点”。同年开播的电视喜剧《武林外传》，里面也有不少操着一口方言的角色，陕西话、天津话、东北话，不一而足，只是其“方言化”终究没有《疯狂的石头》来得彻底。从那以后，涉及方言的影视作品越来越多，不胜枚举，虽然也伴随着种种争论，但到今天这影像中的南腔北调，也依然没有断绝。

讲了半天“全国大势”，接下来我要抖点私货。我是辽宁人，所以大家应该猜得到我想要说什么。从小品到电视剧到电影，近些年东北话在影视圈中也算出了不少风头。其实《刘老根》刚刚席卷全国时，我对剧中东北话的演绎还颇有微词，觉得有些过分夸张，真正的东北人说话哪有那么“侉”。及至后来在外漂泊日久，听惯了满耳朵的普通话，某一年回老家，坐在动车上听一车的东北腔，这才猛地发现：真实的东北人说话，确实挺“侉”的……

“侉”归“侉”，这也就是东北人自己自嘲一下，要是外人来说东北话“侉”，恐怕就要有一番“你瞅啥”的血雨腥风了。实际上，我这些年见到的各地的人，对自己的乡音也好，家乡的风物也好，大抵都是这样一个态度：自己可以嫌弃，家乡人可以嫌弃，但却容不得外人嫌弃。有些人把这种心态归结为“狭隘的地域主义”，我倒是颇不以为然，因为人正是经由确认生活的环境而确认自身，“儿不嫌母丑”也好，爱家乡也好，爱国也好，终究都是一种自我认可，乃是朴素的人之常情，实在不需要高高在上地去批判一番。而且在这全球化、信息化飞速发展的当下，并不能以沟通效率见长的各种方言乡音，还能在生活中存在多久、在影像中存在多久，都是未知数，珍惜尚且不及，就更没有嫌弃的道理了——就像我此刻，暗自咀嚼着那些恐怕鬓毛衰时仍不改的乡音，脸上不由得也漾起敝帚自珍的笑意，一种情感充盈在胸，叫做：老稀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