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

八百里洞庭,有位江豚奶爸


来源:北京青年报

亲眼目睹江豚之前,首先见到的是从洞庭湖江豚保护观测站开着巡护艇前来迎接我们的“江豚奶爸”何大明。

原标题:八百里洞庭,有位江豚奶爸

“江豚奶爸”何大明(右一)

扁山岛

扁山岛上的观测站 本版供图/公众号:秘境守护者

◎本版文/李叔同

“江豚好吃吗?”

“不好吃!”

“不好吃干吗要保护?”

本以为,中科院水生所研究员王丁与某个地方官员的这番对话,只不过是针砭官场的十万个冷笑话之一,谁知道,就在我动身前往洞庭湖江豚保护观测站当天所发的一条朋友圈下,有一个朋友居然也这么问了。

夜巡洞庭遇渔贼

亲眼目睹江豚之前,首先见到的是从洞庭湖江豚保护观测站开着巡护艇前来迎接我们的“江豚奶爸”何大明。

这位岳阳市东洞庭生态保护协会的会长,四十多岁,栗色的皮肤,着装朴素略显滑稽。光溜溜的大脑袋上戴着一顶露着线头的针织毛线帽,大红的冲锋衣外绷着大红的救生衣,藏青色的裤子,一只因浸湿挽起的裤脚下漏出的袜子上还粘着些许泥巴,倒是一米八几的壮硕身材衬托得满是水渍泥渍的救生衣格外可爱。

可能颇感拘谨,也不会怎么寒暄,何大明只顾得帮我们把一件件行李往艇上搬。我对他和本次的项目负责人黄卫说:“打个招呼吧!”他搓了下粗粝的大手,然后直剌剌地一声:“哦,我叫何大明,我是保护洞庭湖江豚的,欢迎你们!”

到达扁山岛的时候,已近傍晚,何大明与他们的江豚保护观测站驻扎地即在此。各自收拾行李,搭建帐篷,吃完饭,天气本就阴沉,夜晚便也早早地来了。

夜巡就要开始了。

夜色里的洞庭湖并不会因为我们的到来而变得安静温柔。淅淅沥沥地飘着些似有似无的雨滴,远处城市的灯火映得天空一片隐隐的辉光。辉光之下,你能看到一艘艘几层楼高灯火通明的挖沙船,它们连接成片,状若绵延的沙洲,场景壮观震撼。湖面激荡着机器运转的狂吼,无论我们的巡护艇哪怕一刻不息地开出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它都阴魂不散、如影相随。湖风若刀,眼前四五米外一片茫茫然不清,所有的人在疾进颠簸的快艇上都不吭声,一片死寂。

“呔!电鱼的!”何大明突然短促有力地一喝,吓我一跳,也惊醒了大伙。只见他双眼微眯,上身探起,一手抓着快艇的边沿,一手指向侧前方灯光隐现之处,对船长陈汉波急急说道:“减速减速!不要惊动,靠过去!”大伙虽然看不出远处湖面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依然莫名兴奋,个个紧紧抓着自己的照相机、电筒,屏气凝神,蓄势待发——是夜21点43分。

果然!这是一起电捕鱼未遂的事件。对方正悄悄地下网,猛然间亮起的数道灯光、陡然加速出现的快艇,以及众多架起的长枪短炮照相机,换作是谁估计也要被这仗阵吓得惊慌失措。何大明与同行的巡护队员们耐心讲明电捕鱼的危害性,以及对江豚保护的破坏性,对方自知理亏,很配合地收网走人。

江豚

一种小型鲸类,体形似鱼,没有背鳍,头短,额部微突出,眼睛小,全身均为淡蓝灰色,一般成年体长1.2~1.6米。

长江江豚是全球唯一的江豚淡水亚种,也是目前长江、鄱阳湖、洞庭湖等水域中唯一仅存的水中哺乳动物。

截至2012年,由于长江流域水体污染加剧、人类肆意采挖江沙、非法使用渔具等原因,长江江豚的生存和繁育受到严重影响,数量只剩下约1000头左右,种群数量已经少于大熊猫,并且每年以6.4%的速度在减少,被列入《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极濒危级。作为长江生态系统里的顶级物种,如果江豚消失,则标志着整个长江自然生态的健康状况发生严重改变,水生物种消亡的序幕也就此拉开。

扁山岛上龙王愁

扁山岛,位于洞庭湖与长江交汇水域之前,由一座突出湖面的岩石小山包与周围露出的沙洲组成,眺望西北君山岛,接引东北岳阳楼。从地图上,必须放大了来看,像极了一个毛笔点下的顿号,面积随着洞庭湖水的涨退而徘徊在约20-40亩之间。此岛长久以来,地理管辖权属纠结,无人定居,植草丰茂,视野开阔,除却一座近年新修的灯塔外,最高处的林间坐落着一间颇有意思的破败小庙,间或会有往来渔民靠岸休整或进庙烧香。

在当代的社会,没有太大经济变现价值的东西,人们往往都是不屑一顾的,所以如此面积小、资源少的小岛,便以长期缺乏管理、自然野蛮的状态存在着。随着近些年人类涉猎范围的扩大,岛上的植被已遭破坏,遗留的生活垃圾、人畜粪便,俯拾即是。再看那八九个平方的小庙,门头写着洞庭龙王庙,但里面除了高大奇伟的龙王爷像,另外却还供奉有南海观世音、门神秦叔宝、财神范少伯、八仙吕洞宾、国父孙中山、主席毛泽东以及若干叫不出名号的各路神圣总计十余位。哎呀呀!真可谓:小小一个庙,破败又寒碜,纷纷世上人,各拜各的神——我说龙王爷的脸怎么那么黑呢……

岛上所谓的“岳阳东洞庭生态保护协会江豚观测站”,就是简单的一顶大帐篷,做饭、睡觉、办公都在这里,人多的时候里面连站人的地方都不够。

早上的扁山岛,空气是清爽冷冽的,掺杂着炊事班长老何早餐炒菜时的葱香和辣椒的呛味与一股浓烈的烟草气息。

“你看,这片滩涂上面,有好多湖水退后的水草、大片茂密的芦苇丛,还有浅水浅滩里的鱼虾,是候鸟过冬、麋鹿生养的好地方。”何大明站在一片芦苇荡前及膝的草海中,挥手四下里比划着,跟我们兴奋地说。

“你们不仅仅保护江豚吗?”我问。

“人们常说洞庭湖有三宝,银针、银鱼和莲藕,我觉得他们都说错了,洞庭湖的三宝应该是江豚、麋鹿和候鸟!”顿了下,何大明又说:“江豚是必须保护的,整个洞庭湖的生态也是必须要保护的,我们一开始以巡护江豚为主,后来发现仅仅盯住它还不行,渔业资源遭破坏、整个环境遭破坏,江豚也就活不下去了。候鸟来了,麋鹿来了,我们也要保护好,非法捕鱼、堵建矮圩、乱插迷魂阵、毒鸟什么的,我们统统不同意,整个洞庭湖生态好了,江豚一定就好了!”

天鹅荡里成疯魔

常在天上飞、地上跑,却从没想到,在水面劈风踏浪的驰骋感,竟然这么刺激。根据何大明他们的例行巡护计划,我们乘巡护艇前往并留守洞庭湖天鹅荡一晚,进行候鸟保护的前期勘察工作。自扁山岛出发后,向着天鹅荡我们在湖面上一路飞驰,足足爽了一个小时。

巡护艇靠岸的地方是一小河口,河口的岸边停着一辆轻型渣土车,我们拿着行李、拖着摄像器材翻进去,驶离小河口一头扎进芦苇荡,全车的人全都身不由己地开启了高强度振动模式。风景是来不及拍的,造型是顾不得摆的,他抓着你胳膊,你揪着我衣袖,我抱着柴油桶,一路上,不在起伏里摇头晃脑,就在颠簸中鬼叫狼嚎!四十分钟后,已经坐上再次换乘的木舟,大脑依然对我吼:起来,继续嗨!

乘坐巡护艇是爽,乘坐渣土车是疯,那么乘坐小木舟就是仙。一路狂颠,再次停下来时,是在被芦苇丛包围起来的,一条逼仄水道尽头小塘的岸边。小塘中,已经停着两艘小木舟等我们。其中一艘站着一位撑船的小哥,三十岁上下,相貌清瘦,神情腼腆,跟何大明打了个招呼,待大伙坐稳之后,他就摇响了位于船头的柴油机。“突突突”几声响,本已几近成疯成魔,方才安稳坐好的我们,正处于下风口,随着徐徐飘来的青烟,感觉这是要渡劫升天了。

随着木舟缓慢的航行,柴油机渐渐地不再往外冒烟,芦苇丛逐渐的低矮稀少,视线触及之处越来越远、越来越宽。这个时候,大伙再次亢奋起来。“看!水边好多小鱼!”“哎呀!那是什么鸟?”“快拍!快拍!”

终于,又半个多小时,何大明说:“天鹅荡,到了。”

八百里洞庭七百里杀

江豚似乎是害羞的,前几天的巡视中,除了间或在何大明的喊声中,迅速按照他手指的方向,远远地看到两三次湖面刚浮起就沉下的黑点外,其他的画面还是得根据网上的图片自行脑补。初来之时,心想能跟江豚来个亲密接触合个影什么的多好,实际上,在自然野生的环境下,能看到、能拍到它们浮出水面换气时可爱的弧线背影就相当难能可贵了。

“你是怎么知道江豚在哪里的呢?”我问。

“目前,洞庭湖江豚种群数量大约在120头左右,”何大明欣慰地说,“根据我们观测站这么多年来的观测记录,尤其是这两年,它们的数量在稳定地上升。每一片水域,我们会把观测到的江豚标记在图纸上,然后不断地追踪、确认。一旦发现这个水域存在迷魂阵、电捕鱼等,可能危害江豚的任何作业,我们不但劝阻、制止,上报渔政,而且还要持续蹲守,确保危害消除。江豚在这里既有鱼吃又安全的话,就会在这里安家了。”

何大明朴素的想法与实实在在的行为,体现在他每天的工作中。自我们登岛开始,到我们离开,短短一周内,我们跟随他们一起发现并制止多起电捕鱼,上报渔政违法堵建万余亩,报告、督促并协助当地渔政一起拆除捕鱼迷魂阵千余米,调查直排洞庭湖污水源一处,走访渔政执法站、渔民定居点交流、宣讲60余人次……

“不过,挖沙对于江豚、对于洞庭湖生态而言,也是影响极其巨大的一种破坏性活动,这些天我看洞庭湖绵延多少里,不管是白天黑夜都有挖沙船疯狂的作业,你们对此又做了些什么呢?”看着何大明准备填写巡护日记,我忍不住将几天来悬存在心的几个问题抛了一个出来。

“哦……”似是没有防备,何大明翻开本子的手停了一下,眉头逐渐拧到了一起,抬头看我,缓缓说道:“唉!当年都是在长江里到处挖沙的……那时候沙石的价格好啊,到处盖楼修路……最近一些年,政府保护了,不允许江里挖沙了,这不,都跑到湖里来了。规定的是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但晚上一直有。我们一次次制止、报告,收效甚微,我们又没有执法权。我发现这不是我们说说告告就解决的问题,哪怕因此关进去,也没有用。但好在不像电捕鱼、迷魂阵与矮圩那么直接——一网打尽、断子绝孙……我们肯定也会关注举报的……还要时间吧,或许还要些时间……”说完,低头填写他的巡护日志,再不说话。

一抹微笑暖江湖

何大明与他的江豚巡护队,例行的工作除了枯燥的巡护,其他耗费很大一部分心力的,就是每隔几天接待一次来自社会不同层面的到访者。有些是前来支援的环保NGO人士,有些是听闻他的事迹慕名参观的企事业单位,还有些是周边好奇的熟识渔民,更有国外的一些团体对于他们的境况深表赞赏,并愿意资助他们。

“我看每次都会有很多人来,我发现有些志愿者是自己会留下几十元钱,作为自己伙食的费用。”几天的体验考察下来,我还是忍不住要问,“你们自己的经费不宽裕,你又拒绝了国外团体的捐款,那你们这些巡护队的人总要生活吧?巡护艇总要烧油吧?这些钱都是从哪里来呢?”

“哎——”长出了一口气,何大明接着说道,“自我2003年救起一对受伤的江豚母子开始,我就没想过这个事。一开始只是找几个志愿相投的渔民,打鱼间歇自愿巡湖、清理湖面垃圾,后来谁知道上瘾了。于是干脆我就专门干这个事情,把自己的打鱼船变作巡护船,岸上的饭店门市交给亲戚打理。前前后后投入到这个保护江豚保护洞庭湖的事业中来几十万元——我这一算账,才知道。好在我老婆、儿子都很支持我,也没埋怨过我。再后来,也就是最近几年,又有很多国内的志愿者、环保组织知道了我们的事,断断续续地帮助我们募捐一些,虽然不多,但是我们节约节省一些,自己再补贴一些,总还是可以勉强维持的。苦是苦了点,但这些年不也都过来了吗?”

湖风中,小雨还在下,航道上往来的船只依然穿梭。站在望江守湖的扁山岛上,握着何大明的手,看着他微笑的脸,以及他身后还在跟大伙交谈的小亚、开始着手帮忙收拾的船长陈汉波、炊事班长老何……一瞬间我的心底涌出一股暖意来。短短的一周,我见识了这样一群人是如何为了江豚、为了洞庭湖生态而忘我投入的,他们或许有点傻,或许有点穷,可是他们的笑容抵得了冬季的寒风,也足以温暖这江、温暖这湖。

标签:何大明 岳阳楼 岳阳

凤凰资讯官方微信

0
凤凰新闻 天天有料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