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丧事

原标题：山村丧事

□　赵云昌

农历二月初三,淘淘奶奶出殡的日子。

一冬干旱,久未下雨下雪,马陵山脚下的银马岭村显得灰土土的。

天刚蒙蒙亮,银马岭村南北中心街道上就陆陆续续的有人步履匆匆。中心街道不长,不过200米,一眼望到头。村南头站着不少人,手里提着装着祭品的塑料袋、纸袋,咯吱窝夹着一沓沓草纸,接到对信前来吊纸的丧主家的亲戚朋友,陆陆续续往南走。

对信,就是报丧,类似讣告,有广而告之、周告亲戚朋友乡邻的意思。

人死了,要停放3天,每天3次泼汤。“呜呜——”,悲戚悠长的唢呐声一响,传遍全村,村民便知道要泼汤了。“呜呜——”的唢呐声,像是号令,死者家人、近亲属听后,披麻戴孝,鱼贯而出,没人指挥,就按照长次老幼自然排成纵队,绵延百米,甚是壮观。泼汤队伍一路哭号,一路泼洒小米汤,到土地庙前磕头焚烧纸钱,绕土地庙三周后,原样返回,一个来回,往往要一两个小时。体力不好,又悲恸哭号的孝子贤孙,常常要晕倒几次。如此轰轰烈烈,煞费周折,只是为了以此周告大家“谁谁走了,此后什么喜怒哀乐,仇恨恩怨都再与他无关”。

村南头,众多的围观的村民和前来吊纸的人很快就站满了街道,当中老年人居多。

“淘淘他奶奶刚吃了73岁的饺子,才享了几天福,就走了,可惜了。”一老太太唏嘘地说。

“也没听说有什么大毛病,咋说没就没了?”有人问。

“耽误了,发高烧好几天,大儿子过了年没几天就到广东打工去了,老伴又去城里二儿子家帮着接送孩子上学,闺女家开了超市,一年半载的不得空回来一趟,自己在家没人管没人问,小儿子给买的手机,还是高档货,想打电话还不会使,就自己硬挺着,几个儿媳也没有上门的,结果耽误了,送到医院没几天就不行了。”刚才唏嘘的老太太把刚才从别人嘴里听来的又“复读”了一遍。

“咱村里有卫生室,她咋不自己去看看?”

“咳,不是不想去啊,发高烧烧得脑袋成一盆糊涂糨子,浑身溜软,自己爬不动啊,我前年就这样,一步也挪不动,亏了俺老头在家,架着我才到的卫生室。”

“唉,造孽啊,家里没有孩子照看就是不行,你看咱这些看景的,都七老八十了,子女也都各忙各的,成年累月不在家,说不定哪天啊,咱们也得这样走。”有人附和着,悲戚戚地。

“呜——”正说着,泼汤开始了。一阵唢呐声长鸣后,淘淘奶奶儿子、孙子、闺女,本家族人披麻戴孝呼号着鱼贯而出。“我的那苦命的娘啊,俺还没来得孝敬啊,你咋就走了啊,你孬好叫我服侍一年半载啊——”哭者垂首顿足,呼天抢地,听者动容,陪着流泪,唏嘘不已。

“早干嘛去了,整天介一个个的就知道挣钱,把钱看得比爹娘还亲,你看看咱这几个,有几个子女能陪在在身边的,唉,现在的孩子啊,就不知道人老了,得有子女在家陪着,要是有子女在家,淘淘他奶奶感冒了,送到医院打几瓶盐水,兴许还蛮有些日子活头。”有人泪眼婆娑,忍不住数叨起来。

爹娘死了,子女要嚎啕大哭,不然就是不孝,但子女的号哭也大不相同,有的真心哭号,有的哭声大,却干打雷不下雨。泼汤队伍缓慢行进,大家尾随不散,看子女中谁哭的真心实意,谁哭的虚心假意。

“前边有堆狗屎啊,他婶子你绕过去啊,别踩了啊——”“他大娘啊,俺早已看着了啊——”在一片哭声里,传来淘淘奶奶两个儿媳带着哭腔,拖着长音的对话。

“哈哈,眼真尖,狗屎也看见了。”观看的人忍俊不禁,一阵大笑。

头遍泼汤过后,前来吊唁的众亲朋陆续到灵棚祭拜。山村仍沿袭传统,要执24拜礼,外加一个揖礼,就是磕24个头,最后两手作揖,祭拜才算圆满。乡村俚语“24拜都拜了,还差那一哆嗦”就是出自于此。

正午时分,二遍泼汤过后,就是出殡了。

“呜——”随着一声闷长的唢呐声,出殡开始。前面孝子挑番打头,后面16人抬着木棺往墓地缓缓行走。

“啧啧,还是杉木的,上等的棺材。”有人咂咂嘴说。

“再好的棺材有个屁用?淘淘他奶奶享受了?是能吃,还是能喝啊?”有人不屑地说,“好几千块钱糟蹋了,还不如活着的时候拿来孝敬老人呐。”

抬棺的人歇了几歇才到墓地。墓坑早已挖好,指事指挥着把棺材放进墓坑。繁琐程序过后,指事抓起事先备好的小麦等杂粮,对着跪着儿媳边抛撒边说:“张好兜,接福。”几个儿媳妇撩起孝褂前襟争相恐后迎接,乱作一团。

“好了,拿着,回去一人一块,吃了消灾。”指事拿起摆在一边的打狗饼掰成几块分给儿媳,儿媳的哭声戛然而止,纷纷上前接过,用前襟小心地包着,如释重负地返回。

“都兜着福回来了。”有人叹了口气说,“咋就不知道老人在的时候才是福呢!”

(作者单位:山东省临沂市罗庄区检察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