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穿越黑暗 打开语言之门

原标题：诗歌穿越黑暗 打开语言之门

◎罗皓菱

拉姆安拉*

在拉姆安拉

古人在星空对弈

残局忽明忽暗

那被钟关住的鸟

跳出来报时

在拉姆安拉

太阳像老头翻墙

穿过露天市场

在生锈的铜盘上

照亮了自己

在拉姆安拉

诸神从瓦罐饮水

弓向独弦问路

一个少年到天边

去继承大海

在拉姆安拉

死亡沿正午播种

在我窗前开花

抵抗之树呈飓风

那狂暴原形

（*拉姆安拉Ramallah﹐巴勒斯坦在西岸的首府。）

“白日孤悬，紧贴着我们脑后，像无声的枪口。”

2002年春天，北岛和萨拉马戈（1998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索因卡（1986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等八名作家前往巴勒斯坦，当汽车行驶在哨卡、炮楼林立的不毛之地上的那一刻，北岛望着窗外荒凉的太阳，想到的是“无声的枪口”。

在拉姆安拉，这座阿拉法特坐镇的“围城”中，北岛和巴勒斯坦诗人一起朗诵诗歌，上千个听众聚集在一起，周围坦克正在逼近。巴勒斯坦当代最优秀的诗人达维什（Mahmound Darwish）首先上台。

“这是一个血腥的春天。”他说。

但是，诗歌可以冲破仇恨话语的“围困”，诗人正是那些穿越黑暗的旅行者——

她的眼睛和手里的文身

都是巴勒斯坦的

她的名字，巴勒斯坦的

她的梦和悲伤，巴勒斯坦的

她的方头巾，

她的双脚和身体，巴勒斯坦的

她的语言和她的沉默，巴勒斯坦的

她的声音，巴勒斯坦的

她的出生和死亡，巴勒斯坦的

这些诗让北岛想起了1990年在耶路撒冷诗歌节上见到的以色列诗人耶胡达·阿米亥（Yehuda Amichai）。阿米亥1924年出生于德国乌尔兹堡，他是以色列当代最伟大的诗人，也是20世纪最重要的国际诗人之一。

“他们俩的诗歌中有某种相似的音调：在词语中的孤寂状态，与现实的无奈和疏离，对大众喧嚣的畏惧，试图以自嘲维护的一点点最后的尊严。我不知道他俩是否见过面，也许这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若两个民族都能真正倾听他们的诗人就好了。”他在《午夜之门》中写道：

“就像帕斯所说的，

诗歌是宗教和革命以外的第三种声音

这声音

并不能真正消除仇恨

或许多少能起到缓解作用”

然而，就在北岛离开后的24小时，以色列军队大规模进入西岸，围攻阿拉法特的官邸。

2008年，达维什（Mahmound Darwish）去世。

想必，这一切都曾使北岛感到遗憾，但是从未绝望，“关于死亡的知识是钥匙，用它才能打开午夜之门”。

2015年，语言之门终于开启。继达维什（Mahmound Darwish）之后巴勒斯坦最重要的诗人加桑·扎克坦（Ghassan Zaqtan）受北岛之邀来到香港，或许是某种神秘的命运使然，另一位巴勒斯坦年轻诗人“小达维什” (Najwan Darwish)也一同前来出席第四届香港国际诗歌节，与他们一起参加的还有以色列诗人艾棘·米索(Agi Mishol)以及美国诗人安妮·华曼(Anne Waldman)等。本届诗歌节主题围绕“诗歌与冲突”展开。

“自古以来，诗歌总是以人类苦难为源泉，成为穿越黑暗趋向光明的驱动力。而今天，在文明、历史、宗教和语言等诸多冲突中，诗歌何为？在错乱纷杂的现世的病态幻象中，诗歌何为？在土地与天空闭合的神秘时刻，诗歌何为？在追溯精神的源流中叩问语言之门，诗歌何为？”北岛写道。

在中东板块之外，北岛还设立了针对东亚地区的板块，邀请了包括日本诗人、韩国诗人、缅甸诗人、俄国诗人以及中国诗人参加。除了具有某些区域性的代表意义，每一个诗人也极具个人魅力。扎克坦（Ghassan Zaqtan）自不必说，他在那次“围城”中第一次见到“突围”而来的北岛，从此结下友谊。他的那些短促的、叠加的充满“死亡”意象的诗歌让人读来心惊肉跳，如同也正在和他一起共同经历一场《集体死亡》。

安妮·华曼(Anne Waldman)，几乎是美国“垮掉一代”的见证人，她被艾伦·金斯堡称为“心灵上的妻子”，并与他在科罗拉多州纳罗帕大学创立杰克·凯鲁亚克解体诗艺学院，一生著有超过40本诗集，并随时随地准备用近似巫蛊的方式朗诵一段，瘦小的身体里蕴藏着磅礴的力量，随时准备和词语一起喷发。

在随后的10天时间里，17位诗人辗转香港、广州、上海、成都四地，以讨论会、朗诵会以及各种跨界交流诗歌艺术展的形式诠释“诗歌与冲突”。冲突大概是与诗歌一样古老的存在，以后也会一直存在下去，在那些冲突的裂缝中，有诗歌之光照进来的可能。以色列诗人和巴勒斯坦诗人拒绝同台对话的“冲突”最终也消解在“诗歌”朗诵交流对话的晨光之中。

“诗人是无权的权力，无家的家园，无言的语言。”北岛说。

北青艺评：本次诗歌节的主题是“冲突与诗歌”，在您看来，冲突与诗歌有什么内在的联系？

北岛：这些年四海漂泊，一直关注国际时局的变化，也和我的写作有关。尤其是中东地区，成为世界冲突的焦点。关于报纸杂志或新媒体，都会引起人们的关注，但作为诗人和作家，亲身体验的感受却完全不同了。2002年春天，我加入国际作家议会代表团，在坦克围城的拉姆安拉和加沙走廊，这是我的《午夜之门》的“战时随笔”。可以说，我一年半前就选中了“诗歌与冲突”的主题。

北青艺评：中东是世界冲突的焦点，这次诗歌节中东诗人有扎克坦、达维什等。对达维什、扎克坦的诗，我印象很深，直接、有冲击力。这次有您印象深的作品或者诗人吗？

北岛：在拉姆安拉的围城中，我们和穆罕默德·达维什及巴勒斯坦诗人一起参加朗诵会，其中包括加桑·扎克坦。在本届香港诗歌节中，大家对他的诗歌印象深刻。我认为他是穆罕默德·达维什之后最重要的巴勒斯坦诗人，他的诗穿越苦难穿越黑暗，终于打开语言之门。

北青艺评：这次活动上，巴勒斯坦和以色列的诗人拒绝同台讨论，上演了真实版的“冲突与诗歌”，你是怎么看这件事情的？

北岛：媒体有误解。小达维什在诗歌节前通信时，他已拒绝参加中东地区的讨论会，改成另一个讨论会。而扎克坦最后一分钟还在犹豫，那天在旅馆的早餐桌上，主持讨论会的美国诗人艾略特·温伯格还在试图说服他。那天开幕朗诵会上，扎克坦和以色列女诗人米索同台一起朗诵。另外，我也注意到，扎克坦和米索常在角落抽烟聊天——秘密的交谈者。在公开场合下，我猜想背后与“政治正确”有关。随后在香港诗歌节成都站的方所朗诵会上，我和以色列女诗人米索等国际诗人同台，在朗诵《拉姆安拉》前，我坦率地说，我站在巴勒斯坦诗人这一边。

北青艺评：互联网也正在改变诗歌的传播方式，比如微信，单首的诗歌本身变得比诗人更重要，最近很红的余秀华等等，您看过他们的诗吗？怎么看待新媒体对诗歌的影响？

北岛：对我来说，这是“新鲜事物”，类似微信的新媒体，正在改变诗歌的传播方式。毫无疑问，年轻人读诗写诗成为新的浪潮，相比之下，与《小时代》这类的垃圾，与物质化娱乐化的洗脑有天地之别。香港诗歌节和新媒体以及传统媒体的共同合作，各有各的好处，为诗歌提供新的空间。不过，诗歌是另一回事，另当别论。

北青艺评：这次国际诗歌节参加的诗人非常多，特别是一些小语种的诗人，这样的国际交流对诗歌创作会产生哪些影响？这些年您也是在世界各国漂泊，多元的文化背景会对您的诗歌创作产生影响吗？

北岛：在这个世界上，大小语种都是“平等”的，非常优秀的诗人不少来自小语种，比如特朗斯特罗默，瑞典只有八百万人。马其顿语两百万人，加泰隆尼亚语七百万人，这两个国际诗歌节影响很大，尤其是马其顿斯图加诗歌节，自1961年创办，成为最重要的国际诗歌节之一。香港国际诗歌节刚刚兴起，提供言论自由的国际平台，强调各种大小语种的翻译文本，借助英文和中文的广泛传播，与大陆的城市的共同合作，拓展国际诗歌的新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