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法官刘小坤生命中的最后一周

原标题：河南法官刘小坤生命中的最后一周

□　本报记者　陈磊　赵红旗

一名基层法院的青年法官倒下了,倒在赶制判决书之时。

一份案卷材料摊开摆在写字台上,电脑依然运转着,一份未写完的判决书定格在那里。

写字台前的椅子上空无一人,因为经常坐在这里看案卷材料、伏案写判决书的人已经永远离开了这把椅子。

这里是河南省济源市人民法院第一中心法庭(王屋法庭)法官刘小坤在家的工作间。10月18日晚,刘小坤在家赶写判决书期间,突感心脏不适被送入医院,经抢救无效去世,年仅38岁。

法官在工作岗位上突然病发

在同事武建光的印象里,刘小坤仍是衣着整洁、神态清爽,富有亲和力的大个子。但就是这个大个子,在10月12日那天竟然疼得直不起身。

他的同事翟文涛一直不愿相信,坤哥已经与他阴阳两隔了。

翟文涛向《法制日报》记者回忆,当天上午,刘小坤开庭审理了一起案件,结束时已近中午,简单吃过午饭,他就坐在办公桌前开始写判决书,一直写到下午快两点。

下午两点钟是上班时间,刘小坤合上案卷材料,走向卫生间。

不一会儿,卫生间里传来刘小坤急促的喊声“文涛,文涛”。翟文涛几步冲到卫生间,正碰上刘小坤走出来。

“我背疼,你帮我扶到宿舍休息下。”刘小坤说。几步到了宿舍后,刘小坤不能坐、不能躺,只能半跪着趴在床上。

为了不耽误下午上班,刘小坤让翟文涛给他按摩,希望症状减轻后开庭。按摩了一会儿,疼痛依然。

在大家的建议下,他们先赶到法庭旁边的卫生院检查。医生检查后,不能确定病情,建议到市区医院进一步检查。他们接着赶往济源市第一人民医院。医院骨科医生给刘小坤拍了片子,又进行了相关检查,但仍没有确定病情,最终开了止疼片让回家观察几天。

济源市人民法院副院长李东君向《法制日报》记者回忆,10月13日,刘小坤向他请假。10月16日,“我给他打电话,他说在市人民医院,身体好多了,希望尽快回来上班。我给他说身体要紧,不用急着上班”。

据武建光回忆,刘小坤惯常的作息时间是:上午开一个庭,中午开始写判决书,下午再开一个庭,回到家吃完饭后,在自己的工作间继续写判决书,一般工作到晚上9点多。

2013年9月至今,刘小坤在法庭担任审判员期间,共计收案689件,结案625件。2015年前9个月,他共收案230件,结案166件。

这个数字等于第一中心法庭的数据,因为在这里,具有审判资格的仅刘小坤一人,他实际上还主持法庭的全面工作,重任在肩,只能上班时间审理案件、处理法庭事务,休息时间用于写判决书。

这次突发疾病之前,刘小坤已经连续上了4天班。10月8日、9日,他在法庭正常上班；10月10日,法院召开全院大会,会议主要内容是,为了确保工作进度,10月份全院不休息,审判人员赶写判决书,执行人员送达执行文书。

随后两天,刘小坤在法院专门为第一中心法庭配备的办公室里赶写判决书。再一日,他在法庭突然病发。

刘小坤在家期间,他的岳父李惟奇曾劝他多休息几天。

“其实他也没有真正休息,始终挂念着他的案子,要是案卷没有拿回来,说不定他也不会出事。”李惟奇对记者说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一时间哽咽不止。“他一心想着他的案子,就没在意他的病”。

带病坚持加班倒在判决书前

接下来的几天里,刘小坤一边到医院看病,一边想着工作的事情。

李惟奇回忆说:“孩子真是太累了,他总是认为自己没有生病,我劝他休息,他每次都说,自己又不是病得动不了,身体还撑得住,可以工作。”

翟文涛再一次见到刘小坤,是隔了两天之后。

10月15日,周四,翟文涛接到刘小坤的电话,说有一起案件快到审限了,需要下判决书,让他把案卷送到家里,在家写判决书。

当天下班后,翟文涛和同事王亚斌一起开车把案卷材料送到刘小坤家,并问他情况如何。

刘小坤说,病情有好转了,所以赶紧在家把判决书写完,周一(10月19日)到办公室上班,给判决书盖章之后发给当事人。

翟文涛没有想到,再见到刘小坤时,已经是10月18日晚上,地点不是在办公室,而是换成了医院的抢救室外。

最后见到刘小坤的是王亚斌,时间是10月18日上午。

当天9时许,刘小坤给王亚斌打电话,让他去家里一趟。王亚斌到了之后,看到刘小坤趴在床上,妻子李芳芳忙着给丈夫热敷,减缓疼痛。

王亚斌回忆:“说话间,刘法官称请假几天了,好多急事需要处理,明天上班我去单位一趟,把有的事情给你们交代下。我在家里又和刘法官聊了一会儿,劝他工作的事儿,你交代下就行了,安心把身体养好,有什么事儿你吩咐下就行了。刘法官说,很多事儿得去看下案件才行,要不然我在家也静不下心。”

10时30分左右,王亚斌从刘小坤家里离开。他没想到,这是他见到刘小坤的最后一面,说的最后一次话。

李惟奇说,当天下午,小坤一直在工作间看案卷,后来他觉得不舒服,到客厅沙发上让儿子帮他捶背,等儿子站起来走到跟前时,他“啪”一声倒在地上,已经休克。

李芳芳有身孕,行动不便,看到这种情况慌了神儿,还是邻居得到消息过来帮助拨打“120”急救电话。

“我们坚持让医生全力抢救,共抢救3个小时,还是没抢救过来。”李惟奇边说边哭,“我一直把小坤当成亲儿子看待,把家庭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没想到他竟发生这样的意外,留下两个年幼的孩子,其中一个还未出生,他的母亲一个人在老家,如今我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王亚斌回忆称:“当晚8点半,我接到嫂子的电话,电话里嫂子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说刘法官突然昏倒,正在医院抢救。我匆忙赶到医院,很多闻讯的同事都已经赶到。”

抢救期间,李芳芳难以抑制自己的情绪,几次闯进急救室跪在地上哭喊:“坤哥,你别吓我,你别吓我。”刘小坤的母亲从老家赶来了,是被搀着走进医院的,进到抢救室之后,就一下子瘫倒在地,被搀出来之后,等意识清醒了,还要再进抢救室,拍打着儿子的身体泣不成声。

翟文涛在回忆这段场景时,声音里也带着哭腔,一时间,办公室里寂静无声。

在这期间,三十多位同事陆续赶到医院,法院领导积极协调医院抢救。

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院长张立勇闻讯后,要求对刘小坤的先进事迹进行总结。

从法院执行局到山区法庭

济源市人民法院院长宫鸣表示,刘小坤是济源市法院青年法官群体的杰出代表。

“小坤工作的王屋法庭是法院最远的法庭,管辖济源市四个山区乡镇,面积占整个济源市面积的三分之一以上。他去世时是王屋法庭临时负责人,他在那里带领一群年轻人把工作做得有声有色,没有强烈的责任心是完全做不到的。”李东君说。

李东君介绍说,刘小坤发生意外后,许多认识的不认识的、熟悉的不熟悉的人都自发前去悼念、慰问,这些人上至院党组、退休老干部,下至单位正式干警、合同制员工、厨房帮工,甚至一名不熟悉小坤的老信访户都自发前往。

李东君的评价是:“小坤很优秀。”

2002年10月,从郑州大学法学院毕业后,刘小坤经公开招录进入济源市法院工作,在执行局一干就是11年。济源市法院有着不一般的环境,案件多,任务重,办案人员明显不足,繁重的任务一开始就像大山一样压在他的身上。他上山下乡,足迹遍布全市各个乡镇街道的大街小巷,汗水撒遍乡间地头的每个角落。

不少同事称他办案灵活,总能找到双方的分歧和解决办法。11年的风雨执行路上,他共计办理各类执行案1324件,实施司法拘留30余人次,司法搜查、查封500余次,执行款项2000余万元,接待群众12000余人次,成为法院的执行能手。

2013年9月,在执行岗位坚守11年的刘小坤又被调入全市唯一的山区法庭从事审判工作,偏远山区,条件艰苦,这是个很多人都不愿去的岗位,而他没有丝毫犹豫,服从组织安排。为提高工作效率,他利用中午午休时间、下午吃饭时间、节假日时间送达传票、制作司法文书。为提高调解效果,他积极结合镇里和管理区人员,建立和各村民调人员的联络渠道,利用社会力量调解案件。两年来,刘小坤共收案689件,结案625件,调撤各类案件270件,案件总标的2700余万元。

刘小坤是家中独子,有一个老母亲需要赡养,妻子也没有工作,每月还有房贷要还,一个儿子刚9岁,妻子肚子里还有个遗腹子。

李东君告诉《法制日报》记者:“现在李芳芳还在孕期,我们会尽最大努力帮助解决刘小坤家中的困难。”

10年前,2006年8月15日,河南省济源市人民法院的执行法官、时年42岁的赵自力因病去世。

当时的刘小坤还在执行庭工作,望着赵自力堆满卷宗的办公桌,哭得像个孩子:“你就是一头较真的老黄牛,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自力哥,九泉之下你后悔不?”

没想到,10年之后,刘小坤也倒下了,而且才38岁。

刘小坤走后,一位同事写了一首诗:

昨天走时,你还微笑,圆的脸庞上透着一丝疲惫/今天来时,你已不在,法院的天空升起厚厚的雾霾/三十八岁,生命就定格成一个年轻的背影/你就这样走了,太匆忙,太匆忙……甚至让我们来不及道声别,说句话,哪怕看上一眼/只留下萧瑟的秋风卷起漫天的悲伤,渗遍法院各个空间……母亲泣断肝肠,妻子神情恍惚,还有那年幼的儿子和尚未出生的孩子,说好的陪伴到老,许下的一世欢闹呢……

刘小坤走后,他的工作间一直保持原样未动。

10月22日,记者走进工作间,电脑仍在开着,案卷仍在写字台上摆着,旁边的搁物架上,立着一张他和儿子的合影,儿子在笑,他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