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诅咒的波斯宰相

原标题：被诅咒的波斯宰相

阿米尔·卡比尔

细密画里的尼若牟遇刺图

《一千零一夜》里聪敏机智的贤相张尔藩，《倚天屠龙记》谢逊讲述过的宰相尼若牟，纵有一世英名，最终都难逃悲惨的命运。伊朗人认为，宰相这个职位对于波斯人来说，是不祥的。

伊朗的小城卡尚，有一座名叫费恩的花园，园中柏树挺拔秀丽，张开一片片绿荫为人挡住炽烈的阳光，池底是绿松石色的水渠在园中回转，清澈的流水顺着水渠潺潺流淌，不时送来阵阵凉意。花园的西文名字是Fin Garden，笔者正想着“fin”一词有终结的意思，安在这么漂亮的花园上还真是耐人寻味，却听到导游先生郑重介绍：这花园里发生过一起谋杀事件，被杀者乃是伊朗近代恺加王朝的一位瓦齐尔：阿米尔·卡比尔（1807 - 1852）。

如果把瓦齐尔放在我们的语境中，大概可以理解为宰相、首辅，是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职位。这位阿米尔·卡比尔宰相是伊朗近代最伟大的政治家、外交家和改革家，至今，伊朗还有以他名字命名的大学和大街。他在任期间创办了伊朗近代的第一份报纸，开办了第一所新式学堂，引入西方的先进技术，又整顿吏治，搞经济改革，也因此导致大地主和大贵族们的收入大幅减少。被动了奶酪的权贵阶层当然不开心，其中最不开心的人就有当时国王纳赛尔丁·沙的母亲，也就是当朝的太后……这段历史还真是让人忍不住想起差不多同时期在世界另一头的中国将要上演的维新运动来。

所以，这位宰相就被以莫须有的罪名给处决在了费恩花园里的一个澡堂子里，伊朗人民还不忘在原处设了一组塑像复原当时的场景：宰相大人正在被几个人围着行刑，其中一人扯着他的手腕准备割开静脉放血——英名一世的阿米尔·卡比尔就是这么屈辱地死去的。看罢血腥的场景再现，我们的伊朗导游——一如所有爱讲些稗官野史的导游们一样，说：“我们民间颇有些传言，说那太后其实跟阿米尔·卡比尔有些，嘿嘿，你懂的。”想象力丰富的笔者和同游的小伙伴顿时把刚刚浮现的“戊戌变法”丢到一边，脑中出现：“张居正和李太后嘛！”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原来这阿米尔·卡比尔出身寒微，老爹是个厨子。但是因为从小就聪敏好学，小小年纪就展现出非凡的才能，深得老板赏识，于是很快获得受教育和出仕的机会，先是当了好些年的外交官，后来又被委任为太子师。先王驾崩之后，阿米尔·卡比尔扶助太子成功登基——他的爱徒成为恺加王朝在位时间最长的一位君主：纳赛尔丁·沙，而他自己也成为当朝宰相，师生两人齐心协力，一时间干了许多大事。但一心励精图治的阿米尔·卡比尔却遭到了“顽固派”的迫害，至今普通群众依然确信：纳赛尔丁·沙只是迫于压力将自己的老师解职软禁在卡尚，却不想被奸臣灌醉，在迷迷糊糊的状态下签下了处决阿米尔·卡比尔的命令，等他清醒过来，却已经跟老师阴阳永隔。你道那些奸臣的幕后主谋是谁？却正是跟宰相传了绯闻的太后老佛爷！

但不管有没有太后老佛爷，波斯宰相们的日子总不是太好过。虽然如导游先生津津乐道的“我们波斯人的宰相历朝历代都是最有才能的”那样，历史上许多有名的波斯宰相如阿拉伯帝国阿拔斯王朝时期的张尔蕃（767–803）、塞尔柱帝国时期的尼若牟（1018 -1092），都是一等一的人才，他们在任期间，无一不是匡扶朝政、发展经济，而且重视教育，开办学堂和图书馆，引来各地的学者交流讲学，让知识的春风吹拂在波斯的大地上。后人将尼若牟传颂为一个伟大的政治家和学者，认为若没有他的扶助，塞尔柱土耳其人不可能在波斯建立起稳固的政权。而张尔蕃则在《一千零一夜》里频频亮相，陪伴哈里发四处游玩，以一个风雅有趣又忠君爱民的形象存活在后世人心。然而，他们却逃不过身死人手的凄凉结局。

传说，宰相尼若牟是在从伊斯法罕去巴格达的途中被一名杀手用匕首所刺死。金庸在《倚天屠龙记》里借谢逊之口讲道：是尼若牟的同门师弟，刺客组织阿萨辛头目“山中老人”霍山所为。临死之前，尼若牟口中还吟诵着另一位师弟峨默的一句诗：“来如流水兮逝如风，不知何处来兮何所终。”张尔蕃之死在《一千零一夜》的故事里处理得也很是隐晦，只说是不小心触怒哈里发·何鲁纳·拉施德，被昏了头的哈里发处以绞刑。不过，尼若牟之死还有另外一个版本，即他是被当时的塞尔柱王朝苏丹马利克肖命人暗杀的，起因便是宰相与苏丹的权力斗争。而张尔蕃也死得极其惨烈，被满门抄斩，而且身首异处之后尸体还被挂在巴格达底格里斯河的桥头，这也同样非哈里发·何鲁纳·拉施德一时兴起，而是长期以来张尔蕃的巴尔马克家族势力坐大让哈里发感受到了自己的权力被严重威胁。

在伊朗人编写的历史书上有这么个有趣的说法：“瓦齐尔之位被认为是不祥的。”所以张尔蕃的爷爷在给哈里发·何鲁纳·拉施德的爷爷当秘书的时候，因为秘书当得好，在老板登基后被强烈要求出任瓦齐尔之职，但是张尔蕃的爷爷就因为这个职位不祥而坚决一再推辞，其实也算是明哲保身。但他的儿子和孙子却没有抵抗住瓦齐尔之位的“诱惑”，遭到了瓦齐尔的“诅咒”。

所以真的有那么多桃色秘闻、浪漫传说和神秘诅咒吗？这个恐怕只有当事人才知道，反正群众就喜欢茶余饭后扯点有的没的“权力的游戏”。但真的是君主一时头昏或是坏人捣乱吗？这倒未必。自古君权与相权从来都是相爱相杀的一对，有个道理中国老百姓都懂：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

只不过史家喜欢春秋笔法，明君是明君，贤相是贤相，有什么罪过自然都是别人的再不然，就怪世世代代的诅咒吧。

文并供图/鹤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