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害妄想症”患者

原标题：“被害妄想症”患者

□冯 娟

五十多岁的她来到我的办公室，请求我帮她维权。她描述了一个迫害她的系统：街上很多行人朝她吐痰；晚上睡不好，有人用高科技拉扯她头上的筋络……我很快对她有了一个“被害妄想症”的主观定论。

我的工作并非专业心理咨询，更不是精神科医生，我想着怎么打发她走。看着她恐慌又天真的眼神，我还是尽量耐心地开导她：你所害怕的，并不在外面世界，而在你心里。

她说是的，我心里害怕。这一切可能跟小时候受了惊吓有关。小时候我就怕鬼，怕天黑。大人为了让孩子乖乖跟着他们，就放恐怖电影把我们胆子吓小。长大后看了《聊斋》，知道鬼并不都是坏的，怕鬼就好些了。

“你小时候怕的鬼，以及你长大后怕的外面的一切，都是你的一部分。”

她有些疑惑：那些可怕的东西都是我的一部分？

“是的。你越想从外面战胜它们，它们越强大。试着温柔地接受它们，就像拥抱闯了祸的孩子，它们可能会越来越小。”

她澄清道：我并不想战胜什么。我找你是希望你告诉他们，别误解我别伤害我。

我问起与她同住的家人。她回答她离婚了，不认识儿子。不敢跟别人说认识儿子，怕儿子会被伤害。她自己的父母也不是亲生父母，是十岁的时候在美国走丢了，工会就让现在的父母照顾她……

忽然她用力扯去我做记录的本子，流露出偏执的恐惧和敌意。她解释是害怕我会将莫须有的罪名加给她。我说：你怎么不相信我？你看吧。她一边看，一边肯定我：你记得很详细，也很准确，是这样的。你没有乱写。你别写怕黑，我怕皮肤黑的人会误解。准确的表述应该是，怕天暗下来。

我按她的意愿修改了记录以消除她的不安。同时再次向她传达：外界没有那么多误解，这些误解都是从你心里长出来的。

“但是有一些确实是外界在误解我。”她举了很多例子，终于从完全与她无关的“街上行人”、“有人”，变成了现实世界亲友的非现实误解伤害。

我听着，感到悲哀，也感到烦躁。

“我们两个都要转变观念。我要理解，我所害怕的不在外面。你也要明白，我没有想去战胜什么。我知道他们是误解了我才会这样，我只是希望能消除误解。”告别的时候，她对谈话作了简明扼要的梳理。

我点头答应：“你说得对。想要战胜是我对你的看法，而不是你的想法，我懂了。”

一半是敷衍，她有被害妄想症，所以我顺着她。一半是真诚，她迷失了自己以及世界，但我不可能比她更懂她。我察觉了我的自以为是。

她走后，我不由得感慨：一个人连自己及世界都看不明白，整天在虚假的体系里煎熬得筋疲力尽，哪算真正地活着？

几天后的清晨，我背着我的包，准备上楼开始又一天的工作。我瞥见她，她也看见了我。

她放松地坐在楼下大门口的椅子上，旁边还坐着大街上执勤累了暂时休息的交警。这些交警经常以各种姿势出现在我们楼下的椅子上。我从来没跟他们说过一句话，我甚至完全不能分辨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对我来说，他们之间没有分别，都只是借用我们楼下地盘休息的交警。这就是我对他们的全部感觉和印象。

她和交警邻近坐着，也许有过交谈，也许没有，看起来却是如此和谐。

她笑着跟我打招呼：上班啦？我不由得看向她的一双眼睛：亲切、温暖、明净，而且安宁，仿佛她跟这个世界没有隔阂，没有距离。我回应：嗯，上班了。内心有紧张、防备和一丝排斥。

真是奇异。这一刻，对世界有隔阂的是我，而不是她。

眼前不断浮现着她放松坐着的样子、她充满纯净笑意的眼睛，我心中流过一些感受：生命的意义，那一幕就是！她有真正地活着。

她脑袋里有一个迫害她的体系。我脑袋里也有一个体系，我以为自己掌握了世界最起码的规律。实际上我生活在别人画的圆圈之中，一环套一环。

人生并非圆满的体系，每个片刻汇聚成生命河流，没办法简单定论。再荒谬的一生，也一定有温馨的一瞬。看似一条正轨的人生，换个角度也不乏荒谬。也许短短一瞬，就能照亮长长一生。也许长长一生，始终挣不脱短短一瞬的枷锁。人生就是长长短短无尽轮回无数穿越。

我把她当作被害妄想症患者。没错，她有被害妄想，但她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

冯 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