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来自杏林世家

原标题：他们来自杏林世家

日期:[2015-11-15] 版次:[B02+] 版名:[人物周刊] 字体:【大中小】

■覃文兴的父亲是儿科医生,母亲是广东省人民医院惠福分院体检科副主任医师。

■爷爷从来没有要求李洁学医,但她能感受到爷爷的期盼。

■父母都是医生的周绎嘉,现在在广州医科大学读研一。

■本版统筹:新快报记者 肖萍

■本版采写:新快报记者 郭晓燕

实习生 张琦

■本版图片:受访者供图

他们从小生活在父母忙碌的身影中,家里有成堆砖头一般厚的医书,夜里醒来常常看到父母挑灯夜读,耳濡目染的是各种病例讨论,经常眼巴巴看着父母接了电话就匆匆奔赴岗位,也听过无数关于医生深陷医患纠纷泥潭的故事。

一项调查显示,现在很多医生子女不愿学医。然而,李洁、周绎嘉、覃文兴仍然选择了医学这条道路,他们不能代表全部,却可以折射医生这个职业的真实面貌。而他们对医生这个职业的热爱和敬畏,让我们感受到这个时代的温度。无畏直前的他们,期盼着有一天医生可以不顾及治疗价格,不担心受到伤害,只用管好治病的本质。

从小帮同学看病的“覃医生”也学医了

各种人体图谱类书籍陪伴他成长

3年前,在广州东部医学论坛上,一位著名的外科专家直言,尽管他和妻子都是医生,但女儿在填志愿时表示“学医是唯一的排除项”,这让他和妻子很伤心。

2002年的一项调查显示,54%的医生子女不愿学医,不到10年,该数据已飙升到88%。按照这个数据,覃文兴就是那剩下的不到两成中一分子。

看医院题材电视剧“就像在玩‘一起来找茬’”

覃文兴的父亲是儿科医生,母亲麦韵屏是广东省人民医院惠福分院体检科副主任医师。由于父母工作繁忙,他从幼儿园开始就要寄宿,一周只回家两天也是多由奶奶、外婆照顾。这渐渐培养了覃文兴独立的个性,到了小学他坚决不肯寄宿。

从此,医学成为覃文兴儿时挚友。

独自在家的时光,他大多是与各种人体图谱类的医学出版物度过。很小的时候已经能够清晰指出心肝脾肺肾的准确位置,甚至在大多数孩子还未听说过胰腺是什么时,他已知道胰腺炎、糖尿病的各种治疗方案。

事实上,他的生活中无时无刻不浸润在医学氛围之中,小时候就常常看到有病人来家里求医,或是跟着妈妈上班,在医院院区里玩耍。对彼时的他而言,医院和普通的写字楼没有区别,都是上班的地方。

稍微大点时,他开始听懂爸妈在饭桌上讨论的业务问题,“什么痰的培养物有没有增加,什么切下来的器官有没有变异之类”。常常听得同坐一桌的保姆脸色发青,而一脸稚气的他倒是淡定自若。

虽说是医生世家,他们一家三口看电视剧却会有意避开医院题材的。“因为看得很痛苦,就好像在玩‘一起来找茬’,但这些反应完全是下意识的。”母亲麦韵屏笑着说,“比如看《人到中年》,我们几乎同一时间发现,医生听诊器戴反了!”

高中时为同学“看诊”挺有成就感

到了读书时,同学们头痛脑热都会来找到他,“‘覃医生’我感冒了怎么办?”他就会迅速开出药方“饮水、训觉(粤语:睡觉)!”这样的答案往往被认为是敷衍,让同学喝着倒彩走开,导致“覃医生”自身公信力并不算高。

“可是最佳的治疗方案就是喝水啊。轻微感冒根本没必要吃药,虽然没有建设性,但我知道我是对的。”覃文兴摊开手无奈地说。一旁的母亲则爽朗道,“你是正确的。”

出身于医生世家的“覃医生”,没有因为“看诊”获得同学的“崇拜”,却在非典时期因为能准确通报防疫知识,成为了同学们追捧的对象。“那时候各种流言满天飞,同学们都很害怕,我就把爸妈告诉我的情况告诉他们。其实注意卫生就好了,非典也没有那么可怕。”

高中时代,“偷师”不少的“覃医生”医学知识越来越丰富,开始知道消化不良可以用什么手法揉肚子缓解,跑步太激烈拉伤肌肉应该如何处理等。这些都逐渐为他树立了威信,“觉得挺有成就感的。”

几乎没有考虑就报读了医学专业

高考选志愿时,他几乎没有太多考虑就报读了医学专业。“你要问我为什么学医,其实也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说白了就是觉得它(学医)可以延长生命,这个理由还不够充分吗?”

麦韵屏说:“我们都想他学医,心里想自己是医生,如果孩子从医,好歹能在职业上对他有些指导,让他发展得更为顺利一些。”但在儿子决定以前他们都没有把心里的想法宣之于口。

倒是农民出身的爷爷一直希望孙子学医,这缘于他对这份职业的认识,虽不能大富大贵,但在任何世道都会被需要,被需要就意味着有饭吃。

提起医患关系,曾经在医务科工作的麦韵屏认为,外界有点把医患关系的紧张夸大了,“我有很好应对医患关系的策略,以后都传授给儿子。”在她看来,处理医患关系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说清楚,比如说同样诊断癌症,有的医生就会说,“你生左粒野”(粤语:你长了个东西),但麦韵屏会直接告诉病人,你有个肿瘤,如果是恶性的就是癌症,治愈几率有多少,把病情发展到最严重的结果先告诉病人或者家属,“这样即使治不好也有心理准备。”

覃文兴不知道母亲的这些经验在以后处理医患关系时是否有用,但他觉得随着时代的发展,也许医生会迎来一个更为理想的职业环境:“医生只用管好治病的本质,可以不顾及治疗价格,不担心受到伤害。”

“我是医生也是患者家属,能体会作为病人家属的心情”

广东省人民医院东病区ICU医生李洁:

“医治病人难道不是我们成为医生的原因吗?”

“不。医治疾病才是我们做医生的原因,医治病人是医生痛苦的根源。”

这是美剧《豪斯医生》中的一段精彩对白。剧中的豪斯,刻薄、任性、怪癖成堆,却能得到理解和尊重——因为他是个好医生,医术高超、心地善良。

可在现实中,成为豪斯,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的医术、医德乃至个性,总要让位于制度、待遇以及医患关系……医生要面对的,绝不仅仅是疾病。

1981年出生的李洁就亲身见证了医患关系的改变。

李洁的爷爷李培雄是广东省人民医院老研所第一任所长及心内科主任医师,奶奶粟惜兰是眼科主任。姑姑、姑父也继承了爷爷奶奶的衣钵成为了医生。“我爷爷那一代的医生非常有责任心”,李洁还记得,那时爷爷常常和手下的医生说,“不怕叫错,只怕叫晚了导致病人抢救不及时”。病人对医生也是无条件的信任。

如今,已是广东省人民医院东病区ICU医生的李洁却感叹,医生和病人的关系大不如前了。

“那为何还要选择学医?”记者问。

“有很多客观和主观的因素。”李洁说。

高中时,她的物理比化学更好,曾经在学电脑和学医之间徘徊了很久,最终她对医学的热情更胜一筹。当然也有更主观的因素影响了她的选择,医生这个职业更为稳定,发展前景适合女生,还有就是完成爷爷一直以来的梦想。尽管爷爷从来没有开口要求她学医,但她能感受到,爷爷的期盼。

父亲虽然不是医生,但他的离世对李洁走上医学道路或多或少产生了不小影响。上世纪80年代,父亲已经算是电脑高手,那时IBM还没有大规模在中国招工,父亲却轻松拿到了IBM的聘书。如果不是因为肝癌,父亲早已成为现在所谓的硅谷新贵。李洁还记得,父亲在1990年发现肝癌时已是晚期,在当时有限的医疗技术下,他居然撑过了4年的时光,直到1994年才离开。父亲生病的这段时期,爷爷、奶奶及妈妈为他付出了全部心血,这4年时光也是他们努力下创造的奇迹。

2013年初,病了5年的奶奶也去世了。李洁说,当时能深刻体会作为患者家属的感受,“我既是医生,同时也是患者家属,我完全能体会作为病人家属的心情。”

这段经历让她更加珍惜家人,特别注重家庭生活。尽管医院的工作很忙,每周值夜班都要从早上八点一直到第二天中午十二点,但为了保证工作和家庭两不耽误,李洁经常下夜班后不睡觉就陪伴儿子参加活动,也会利用假期带儿子去潜水、游泳。她还肩负起照顾她最爱的爷爷,陪伴他,让他更加开心、快乐。

因为曾经失去家人的原因,也让她明白了,有些疾病就算拼尽全力也扭转不了。在ICU工作的她,经常会和重症病人打交道,她会坦白告诉患者家属,患者的病情非常重,也许倾家荡产也改变不了。她会给病人及家属既专业又人性化的意见,让病人家属更清晰地理解病情,也务求让病人的生活质量提高。“所以对我而言,相比医患关系的难题,生命才是第一位,我只能尽力去抢救每一个生命。”

“知道我的决定后,父亲让我慎重考虑”

广州医科大学读研一的周绎嘉:

早上8点半,周绎嘉刚查完病房,回办公室揉了揉太阳穴,合上眼睛养养神。昨晚一个剖腹产手术跟下来,他已筋疲力尽。

事实上,周绎嘉还不是医院正式的医生,他在广州医科大学读研一。周一到周五,留在医院查房,翻阅病历,在手术室里做一名助手;到了周末,又要赶回学校上课。“虽然很辛苦,但已经习惯了。”他笑着说。

七八岁时便能讲出复杂药名

周绎嘉的父亲周灿权是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的主任医师,生殖学领域专家;母亲徐书雯也是广东省人民医院神经内科的主任医师。他们是医院里的大忙人,通宵手术、午夜下班是家常便饭的事。“我们实在太忙了,还要值夜班,他小时候请过保姆来照顾,初中他还自己住过一段时间。”徐书雯回忆道,她并没有从小培养孩子学医的念头,但他从小就有医学方面的“天赋”。他常常翻看书架上砖头一般的医学用书,“他主动给我讲消化系统的组成部分,还问我内科学里面的问题。”有一次,她带着只有七八岁的儿子去参加了一个学术会议,讨论一种治头晕药物的生产前景。徐书雯没想到,半年后儿子竟然主动问起那个药物的进展,连大人都难以记住的复杂药物名称,他竟然一字不错地讲了出来,并且把药理作用讲得头头是道。

很多人认为,医学家庭的耳濡目染让周绎嘉毫不犹豫地走上学医道路。可是,这个想法是在高考填志愿的最后时刻才决定的,在此之前他更向往成为一名飞行员。“除了学医,我还能做什么呢,就这个接触最多了。”

周灿权清楚儿子的选择后,报志愿的前一晚与他详谈一夜。这位医学专家告诉儿子,学医是件很辛苦的事情,如今医患关系变得比较紧张,希望他谨慎决定。在递交的志愿表上,周绎嘉把所有的专业都填了医学,“像父亲那样做医学研究是造福人类的好事。”

“医学让我更容易接受死亡”

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总有人对男医生选择妇产科感到好奇。其实一开始他希望选择外科,但一番权衡之后,决定和父亲一样选择妇产科,同样研究生殖医学。

如愿考上中山医科大学的周绎嘉,正式开始了他的医学生涯,有了上手术台的经历,成为妇产科手术室里的“第二助手”。

在此后的一台手术中,他了解到哪怕是筹划再细致的手术,也会遭遇突发状况。

凌晨一两点,有个孕妇急着生产,医生做例行检查时,发现她脐带脱垂。因为情况危急,主刀医生被迫决定实施局部麻醉。产妇的身体因疼痛剧烈抖动。开始只有他一个使出浑身的劲按压着产妇的脚,“没想到根本抓不住,”最后所有护士都被叫进手术室稳住产妇。直到听到一声响亮的哭声,大家才真正松了一口气。这让周绎嘉第一次感受到了新生命诞生的喜悦。

在一年的实习经历里,他也见证了许多鲜活生命的逝去。更深刻地理解了生老病死是一个自然的生理过程,“医学让我更容易接受死亡。以前很难接受亲人离世,困在悲伤情绪里走不出来,如今情绪少了许多波动,已经能学会宽慰自己”。

“要成为一个让病人信任的医生”

近来,暴力袭医事件时有发生,一些医生在日常诊疗中,不得不采取自我保护的策略。几十年的工作经验让徐书雯在这方面深有感触,“医患关系的矛盾就是缺乏沟通。医生和病人在对待疾病的问题上是一致的,都希望病人得到最好的治疗。可是医学的东西很多都是未知数,不是所有的病都能够解决。但现在个别患者会觉得我花了钱,你就要治好我,不然我就砍你一刀,这或许是以前太医们要面临的难题,却在这个时代仍然困扰着我们。”

面对这样的环境周绎嘉开始有些慌张,现在从容了许多,他想如果能攻克更多的医学难题,生命的遗憾或许可以少一些,医患关系也就和谐不少,“我不能保证治好每个病,但我会好好治疗每个病人”。

本科毕业后,他选择了读研深造,“不读的话,没有这个能力搞清楚一些复杂病症,只能去查别人的研究,没有成就感。写写处方,开开药那不是周绎嘉的职业目标,起码要让病人能够认可,成为一个让病人信任的医生吧!”周绎嘉一字一顿地说着,有些腼腆地看了看坐在身旁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