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六朝碑版 写奇逸性灵

原标题：临六朝碑版 写奇逸性灵

《击毬图》

书法《动墨横锦 摇笔散珠》

《海福添寿》

国画家郭莽园——

在潮汕这片浸润着传统文化的土地上，近代以来走出过不少未进学院熏染，靠着家学传承和名师授受及自我天赋、勤奋修学而终成大家者。最有名的，自是饶宗颐先生。而年届七旬的郭莽园，写字作画亦超六十载，其作品随性而意切，笔拙而情真，从传统中来却又不古不今不中不洋。上个世纪90年代初在中国美术馆举办个展，黄胄先生看过后，当场挥毫写下了“气象高旷”的评语。

近日，郭莽园书法作品首次亮相水墨村“先生写字”大展，其最新画作《击毬图》亦现身郭小东文学馆。借此机会，记者与郭莽园先生有了一次深入的访谈。

实习生 王洋平

“雅字”少年从汉碑开始重新入门

出生于潮阳乡村大户人家的郭莽园，6岁时开笔学习，父亲就叮嘱他“读书人要练好一手雅字”。这句话郭莽园牢记在心，后来父亲远走南洋，甚至是一家人住进了破庙，少年郭莽园都坚持练笔不辍。到了十五六岁时，郭莽园所写的楷书、草书已经在家乡小有名气。

少年人颇有点得意。上初中的某一天，有同学忽然跟他说，镇里一位老先生开了间铺子叫“醒文刊印”，既给人刻印章，也写字画画。于是，郭莽园准备了几张“作品”，在同学的带领下前往拜会。那时，郭莽园心里美滋滋的，想着又能收获几声赞美。没想到老先生看过后直摇头，说：“不对，不对。”郭莽园此时正看着他店里挂着的一幅济公人物画，非常生动自然，并长题了一首古风，诗书俱佳，心想是遇到高人了，也就很虚心地站在那里受教。

“后来老先生突然问我是哪里人，我告诉了他。他在得知我父亲的名字后，竟很干脆地说：‘好啦，你就跟着我学吧。’原来，他与我父亲竟是有交情的。”郭莽园这才知道老师的名字叫陈半醒。他赶紧写信给父亲，父亲也非常开心。由于从家里到镇上中学每天要走五公里路，为了挤出时间向老师请教，郭莽园要求住校，每天放学后做完作业，就到老师那里跟班学习。

陈半醒要求他将以前的帖学全部放下，从汉碑开始重新入门。郭莽园这才明白了，“雅字”并非追求表面的漂亮。自此，他从唐代书法往上推，穷其一生涵泳于金石文字之中。正如他自书联云：“六朝碑版横胸臆，一介狂狷写性灵。”

直到今日，郭莽园对于碑版，犹然迷恋。“人的审美视野是会变化提升的，以前有些东西还看不出其好，现在看进去了，发现原来有很多内涵是可以吸收的，还应该继续临写。”有些碑文拓本是市面上罕见的，他更是如获至宝。狂狷却又善于内自省的态度，则体现在他一幅展出的作品“天机外泄”上，写字六十年的郭莽园自言，探求甲骨文仍如“盲人摸象”。

从油画自由入 自国画裕如出

在潘天寿先生看来，中国画家“不须三绝，而须四全”，即诗书画印要熔冶一身。而郭莽园以一介“野夫”入西泠印社，就是凭着他在当代国画家中少有的“四全”。这诗文对子的功底，也是自小便稳稳当当打下的。中国四大名著，郭莽园小学时就已全部看过。后来，陈半醒老师还推荐他跟着一位老先生学《古文观止》。其博闻强记连著名文艺理论家陈传席都不免赞叹：“古今奇书，览之无计，且诗词楹联，拈之即出。”

但初中时候的郭莽园，却是看不上国画的。那时他开始读国外文学名家拜伦、海涅等人的作品，也对油画来了兴趣。

当年，潮阳地区有一位油画名家赵一鲁，年少时曾在越南跟着一位法国画家学油画，颇得欧洲人物画精髓，回国后为人造像，一幅作品就要一百块大洋。后来，赵一鲁下放到潮阳一个农场，得到郭莽园表哥的特别关照。于是，赵一鲁送了表哥一张画，郭莽园看到了，仰慕不已。但郭莽园心里明白，自己是拜不起师的。同时，他也知道，油画一定要过素描关，于是自己找了两本书——《业余美术家教材》和《素描教学》，自学起来，一练就是几年。

“文革”中，赵一鲁的肖像画功力大有用武之地，一时忙不过来，想起了郭莽园并收为徒弟。入师门一个星期，赵一鲁给郭莽园示范了皮鞋要怎么画，之后就让他独当一面，去应对一张大画了。

1972年，郭莽园到广州一趟，回去后却对赵老师说，他不学油画了，要改学国画。原因在于，哪怕是省城，当时也看不到半张俄罗斯的油画原作，更不要说欧洲其他国家的了。“没有这个土壤，怎么能画好？”赵一鲁也毫不犹豫地赞成了，鼓励郭莽园道：“你既写毛笔字，也刻印章，还会作诗，转向国画肯定比油画有前途。”

就这样，郭莽园跟随另一位老师梁留声学起了国画。他心里很明白，国画就是要以诗造境、要以书入画，要将书法变成绘画的最基本语言。

纵横数笔画飞鹤 淋漓横扫浓淡间

从上世纪80年代起，郭莽园的画作，便开始如“鹤鸣九皋，声闻于野”了。当时，在北京文物商店宝古斋担任经理的书画鉴定家陈岩到了汕头，看过郭莽园的作品后，大赞里面有八大山人、徐渭、齐白石、林风眠等大家的影子。

1990年，郭莽园在广州文化公园举办了个展，反响甚好。两年后，在中国画研究院（现在的国家画院）展览部工作的朋友盛邀他到研究院办个展，中央美院的展览馆也表示可以免费为他办展。而陈岩更直接建议他进中国美术馆办展。

那时候，中国美术馆刚翻修完毕，1992年初才重新投入使用，排期很满。而郭莽园连一本画册都没有，夹着一叠作品的照片，就直接到中国美术馆展览部“自荐”。没想到很快就接到通知，10月份可以进京办展。

郭莽园个展一开幕，高古洗练、逸趣横生的大写意作品就备受专家赞赏；大龙虾也给北京观众留下了深刻印象。当时，黄胄先生不只题词“气象高旷”，还摊开册页再书：“大气、传统、新意。”

一向以直言不讳著称的陈传席说：“我把莽园的画列在‘才人之画’和‘奇人之画’之间。‘才人之画’首先要见‘才’，‘奇人之画’首先要出‘奇’。莽园的画见才又出奇。”这段评价写于2000年。2012年，陈传席再次看到郭莽园的作品，又大赞道：“余观其群鹤戏海图，纵横数笔画飞鹤，立鹤于上下，当中以大笔着兰色，淋漓横扫，浓淡相间，有骨有韵。其画之巨，固已惊人，其法之奇，古所未有，今所未有，中所未有，洋所未有，唯潮汕人郭莽园有之。”

大约郭莽园身上、心中、笔下的这种奇逸之气，跟黄永玉是最为投契的。因此，郭莽园一到万荷堂，黄永玉便说：“留一面墙给你挂画。”直至今天，那面墙还为郭莽园留着。

“2008奥林匹克美术大会”举办之际，黄永玉推荐郭莽园作为全球百名特邀艺术家之一参展。当看到他的《击毬图》在中央电视台上“出镜”时，黄永玉简直比郭莽园还要高兴，当即嘱陈岩从北京打来电话致意。

郭莽园，1942年生，广东汕头人，西泠印社社员、广东省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馆馆员、广州画院艺术顾问、中国手指画研究会顾问、广东华人书法院名誉院长、水墨村村民。作品为人民大会堂、中国美术馆、国际奥委会、广东美术馆、浙江省博物馆等单位收藏。

对话郭莽园——

光影素描

易流于表面化

广州日报：中国画讲究以书入画，对您而言，有没有哪一种书体对训练笔墨是最有效的，譬如说大篆？

郭莽园：中国书法这么丰富，大篆只是其中一种。不过学篆刻，金文、甲骨文是一定要练习的。书画同源而异流，画国画，要将写字的点划运用到画面上。另外，题款亦是画作不能缺的构成，写字更注重和画面的整体协调。

广州日报：您的字风格特点非常明显，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形成自己书法面貌的？

郭莽园：我没有刻意去形成自己的风格。我练字是为了拿来用的，这从我跟陈半醒老师学习篆刻时就开始了。篆刻要把字印化，印化就是在方寸之间对印文解构、糅合、美化的过程，你可以说是一种工艺，也可以说是一种装饰。

广州日报：所以您的画中有字、字中见画。在您看来，今天中国书法界缺的是什么？

郭莽园：最缺的是文化。因为技术性的东西，五年学不好，十年总可以学好，但文化素养不是五年十年就能养成的。

广州日报：您的大写意作品特别有情趣，您的创作灵感是忽焉而来的吗？

郭莽园：有时候很随机，有时候也要构思。我属于“野战部队”，不受一套一套的“法规”束缚，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广州日报：就是说您的作品基本上不需要写生？

郭莽园：当画家就注定你每时每刻、随时随地都要观察，要有记忆能力。那种坐下来拿块画板一丝不苟地对景写生，我不喜欢，这种写生有时会“写死”。你盯着一座山的某个局部看，倒不如转一圈，把整座山的精神理解了，再把它画出来。

广州日报：您自己经过长时间的素描训练，您认为素描学习对国画创作到底有没有好处？

郭莽园：素描其实有很多种。前苏联那一套光影素描，把石膏像摆好了让你画，一旦拿走你的脑袋就是空的了，这样的素描很表面化，无法让你看得深入，形成深刻记忆。而像德国的包豪斯结构素描是分解式的，要透视进去将内部表现出来，这对理解对象是很有帮助的。还有一种意象素描是比较接近我们的国画训练，强调意、象，忽略光影，强调用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