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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无数摧折终成清华传奇


来源:北京青年报

妈妈同一个办公室的同事林洙嫁了梁思成,她的右派前夫程应铨也是与母亲熟悉的建筑系教授。他跳清华游泳池自杀,被我和胡晓明、陈冲发现。当我告诉妈妈我们拉出一条卷曲僵硬的尸体时,她脸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抖起来,面孔都变了形。

原标题:经历无数摧折终成清华传奇

2014年母亲与侄女在芝加哥

母亲与幼时的大哥在昆明

母亲与父亲于1943年成婚

1991年,母亲陪父亲在美国

1975年,父亲(左一)到延安看望作者(左二)

◎孙立哲

公寓楼周边接二连三出事,父母在惊恐中度日如年

“文革”期间,教授公寓楼经常有红卫兵抄家,后来又陆续揪出许多人去“牛棚”劳改,打人和跳楼自杀的事件屡屡发生,爸爸吓得抓紧学习,每天认真阅读毛选和“红宝书”。

妈妈当时被政治运动整得精神高度紧张,思维混乱,回家发现父亲在“红宝书”上用钢笔标上了英文字,马上说这很像传单上宣传的现行反革命事件。对爸爸说,主席的话一句顶一万句,你的话怎么敢和领袖的话写在一起!爸爸听了大惊,不知所措,一夜无眠。第二天蒙蒙亮,冲出家门要向校卫队自首。妈妈追出去把爸爸拉回来,说现在哪里还有校卫队?都是红卫兵啦。你去自首就是现行反革命,孩子还怎么活下去!爸爸找不到出路又不敢烧《红宝书》。妈妈说烧《红宝书》肯定是大罪,毁灭证据是罪上加罪。

爸爸大约一周时间无休无眠,在家里坐不住,从里屋走到外屋,从外屋走到里屋,思想打架内心撕裂,终于再次吃药自杀。好在这次吃了20多粒眠尔通,不够致死量,睡了两天又慢慢醒来。

妈妈感到风险日益逼近,周边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口。

妈妈同一个办公室的同事林洙嫁了梁思成,她的右派前夫程应铨也是与母亲熟悉的建筑系教授。他跳清华游泳池自杀,被我和胡晓明、陈冲发现。当我告诉妈妈我们拉出一条卷曲僵硬的尸体时,她脸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抖起来,面孔都变了形。

我同班同学陈虎的爸爸陈南平,是教授兼系里的小领导,说话顶撞了造反派,被拉到16公寓的高坡上对着自己家的窗户跪下,几个年轻人用鞭子和皮带轮流狠抽。陈教授忍着疼不叫唤,白背心被打成血染的碎片,眼看肉翻了出来。陈虎跑出家门,和我一起藏在楼前不远的玉米地里,面色惨白。我们听见皮带打在身上清脆的响声开始导出一声声惨叫,接着变为干嚎,声音终于渐次低下去。

邻居金希武教授有一把蒙古牧羊刀,是儿子金笠明“文革”前去内蒙古参加体育比赛组织上赠送的纪念品,金教授怕哪天被抄家的搜出来说不清楚,夜里带着小铁锨准备埋进圆明园的野地里。没想到坑没挖好被红卫兵巡夜抓个正着,连推带打被押回17公寓,哀嚎声和棍棒打在身上的啪啪声使深夜的空气跟着颤抖。

一天,两辆神秘的吉普车在深夜突然出现在我家门洞前,大灯扫醒惊恐不安的居者。从窗子里看出去,七八个神秘人从对门家里搬出一些文件物品,押走了与我们每天见面的老邻居。女的是留美归国的物理系教授,人称中国“居里夫人”的王明贞,男的叫俞启忠,北京农业大学教授。早上一开门,对门门框四周盖着红印的封条扑面而来,两位邻居好友突然人间蒸发,再无音信。不久有人传出话,说他们是台湾国防部长俞大维的亲戚,是暗藏很深的国民党特务。

公寓楼周边接二连三出事,父母在惊恐中度日如年。

史铁生后来依据妈妈的一段素材写了《法学教授及其夫人》

妈妈直觉灵敏,知道不能在家里等着出事,需要采取主动。可这时候妈妈脸上的肌肉出了大毛病,心里稍微紧张脸上的肉就跳动抽搐,抽得厉害时眼睛都睁不开。她说,什么也顾不上了,现在最重要的是紧跟形势。

妈妈经常去看大字报,积极参与“文革”活动。出门见了熟人,第一句话就问现在形势怎么样?去100米外的公寓食堂买饭,一个钟头也回不来,她和见到的熟人轮流讨论革命形势。高度恐惧与未来的不确定性使她产生了严重的神经质症状。

妈妈决定投身造反革命组织,参加清华教工组织“红教联”,充当蒯大富井冈山兵团的外围组织。她回家兴奋地告诉我,现在保卫蒯大富就是保卫毛主席。没想到,不久“红教联”倒台散伙,妈妈被判为反动组织的骨干分子,与陶德坚一起受到批判整肃,性质在敌我矛盾和人民内部矛盾之间,全看是否能深刻认罪。妈妈每天日夜写检查交代材料,写了撕,撕了写。我也帮着出主意,想词儿。我们商量出的原则是:客观上犯严重错误对人民有罪,主观上无限热爱毛主席。可是多次上台认罪检查不过关,眼看妈妈头上生出缕缕白发,一下子衰老了许多。最后,在无限上纲式的深刻认罪检查终于获得通过、组织上决定按照人民内部矛盾处理时,妈妈连呼毛主席万岁的口号,哭晕了过去。

史铁生后来据此素材写了第一篇在正式刊物上发表的文章《法学教授及其夫人》,妈妈的名字叫做“之死”,隐喻契诃夫的著名小说《小公务员之死》,小说中描写的小人物在恐惧中生生被吓死。

立谦掰下一小块包子给猪吃,妈妈连忙检查自己的不教之罪

1969年爸爸报名去江西鲤鱼州农场劳动改造,我和妈妈去北京站送行。爸爸认为这下可以脱离政治漩涡,离开清华这个是非之地,走向单纯的体力劳动生活。随后,妈妈和姐姐送我去延安插队,立博和嫂子成榕已经分配在沈阳和鞍山。

妈妈惦记每个子女,几乎每天给儿女写信、寄东西。有一次妈妈回北京由姐姐明慧安排在肿瘤医院开刀切除大半个胃,出院后张罗着给大哥大嫂寄猪油当营养品。猪油只有一罐,到底寄到鞍山还是沈阳呢?成榕怀孕需要营养,立博劳动辛苦体力不足,心中纠结,最后让我出主意,我说:“你寄给嫂子,信上写立博、成榕两个人的名字不就行了!”妈妈恍然大悟,连说“对对对,这样两个孩子都吃得上。”

出乎父亲所料,鲤鱼州农场并不是世外桃源,爸爸被认定历史反革命嫌疑,受到审查,逼供般的审问接踵而来。父亲的年轻同事蔡陆耀在审讯室窗外烧开水,听到屋内拍桌子声和凶狠的叫骂声: “顽固抵抗,拒不交代,死路一条!”爸爸近60岁年龄,没有尊严还有老脸,委屈得号啕大哭,实在受不了这种迫害,当晚又吃了整整一瓶安眠药。在药性发作前,爸爸想到妈妈的话,想到要为孩子坚持活下去,猛然起身推倒集体宿舍架子床前的小桌子,大喊:“我吃药了!”随即逐渐昏迷,被送到医务室洗胃。

妈妈这时带着12岁的立谦就在附近连队改造,与父亲不在一个连队不能见面。立谦幼小不懂事,吃饭时看着妈妈喂猪好玩儿,掰下一小块包子给猪吃,被人看见向上告发。给猪吃包子当然是反动资产阶级思想铁证,阶级斗争新动向。全场大喇叭广播批判,其他孩子见了立谦也奚落推搡欺负。妈妈连忙为他写检查,也检查自己的不教之罪。那时,立谦的肾炎还在慢性期,妈妈长期为此焦虑,加上孩子也成为资产阶级典型,雪上加霜。妈妈说立谦受了大刺激,现在头脑发育还不完整。

那次后来闻名全国的“土手术”之所以成功,背后是妈妈的神性护佑

这期间我正在延安插队。妈妈支持我当赤脚医生,给我买药买针灸针寄药寄书,特别是把家里存留的布票给了我让我买了两丈多白布。我按照在医院见习时看到的式样画给村里的婆姨,请她们照猫画虎裁缝出了手术衣和开口手术布单。

我1969年4月送史铁生从乡下回京治病,偷了家里一个70元存折,用母亲印章取了钱到城里买了药和一些二手医疗器械,准备带到村里。妈妈和大表哥马荣骧翻箱倒柜找存折,我假装镇定作壁上观。妈妈去银行报失查询,看到取款单印鉴齐全,知道家中有内鬼。当时只有我一个人能拿到印鉴,妈妈高度怀疑是我干的。她问了我一句,我坚决否认,不了了之。

我又指使妈妈伪装成麻醉科医生,到八面槽医疗器械商店买了6根硬膜外麻醉导管。妈妈按照我多次踩点后总结的经验,对营业员说早上从通县县医院出来走得急忘了带介绍信,病人急需,介绍信下次再补。终于买了来,成为我日后在土窑洞里做大手术的重要用具。

妈妈去鲤鱼州下放后把我委托在姐姐家,明慧姐姐安排我在医院见习两次,大大开阔我的眼界,对我其后走过的赤脚医生道路起到关键作用。妈妈去江西鲤鱼州干校前把家里的全部存款200多元都留给姐姐,被我以各种同学聚餐生日礼品等名目要了出来,在城里旧货寄卖部买了医疗器械,装备关家庄医疗站。姐姐姐夫联名写信给妈妈,说弟弟太能花钱,数百元眼看用罄。妈妈回信说,这孩子在陕北太苦,让他花吧。妈妈和姐姐对我以及关家庄医疗站的成长起到关键作用。

我村党支书高凤刘的婆姨急性胃穿孔,病情危重必须马上手术治疗。驻队领导警告我不可妄为,出了医疗事故会进监狱。几个月前,高凤刘的亲弟弟因急性肠梗阻翻山越岭抬往医院死在路上,前车不远,这次他坚决要求我就地治疗,治不好死了认命。受到乡亲以命相许的信任与交托,我决定背水一战,就地开刀救人。

妈妈给我置办的种种器械和手术衣等物品都派上了用场。手术前重重困难也逐一克服:没有手术室,队里的公窑洞腾了出来;没有手术台,有村里木匠白宝生的木板床;没有高压消毒锅,老乡砌出一个大灶支起红白喜事的大蒸笼,铁匠薛生华抬来村里唯一的风箱;没有麻醉师,同村女知青冯镶自告奋勇量血压脉搏报告各种生命指征;没有无影灯,赤脚医生双手打起手电筒……

手术中并不顺利甚至险象环生:首先,硬膜外麻醉失败,临时改为腰麻。木板床不能调节体位。麻醉平面过高抑制了呼吸,还没有开刀就发生呼吸困难。调好麻醉体位打开肚子之后,一大堆肠子带着食物残渣争先恐后冒了出来,堵住刀口;慢慢塞回去把胃穿孔缝好以后麻醉又已经失效,腹肌紧张把刀口扯开缝都缝不上……手术后又接着闯过肠麻痹和腹腔感染两关,最终,一个年轻的生命得以挽救。我事后一直在想,我们对这一连串困难遇河有桥,见山让路,没有一万都是万一,居然没有出现偏差,除了知青伙伴和百姓的鼎力支持,背后必有高人加持,也许是妈妈不求回报的神性爱愿和对我的养育化作真诚的祈祷。

“立哲上了人民日报,你还不知道?!”由此可知她心里高兴的程度

这以后,关家庄的医疗活动一发不可收拾。我被选入延安知青赴京汇报团,1971年底回北京担任主讲成员。

汇报团到京当晚,人民日报记者拿着即将发表的特别报道文章清样给我看,告诉我“后天见报”。到了家看见刚刚从江西回来继续接受审查的爸爸,我的第一句话是“后天见报!”

两天以后,爸爸一大早就到邮局买了《人民日报》,果然看到大标题:《一个活跃在延安山区的赤脚医生》,儿子的名字赫然在报上出现,只是名字的喆字变成了哲字。他和妈妈关在屋里反复看,一边看一边互相说,这可是党报啊,这可是中央的声音啊!

出门以后,清华园许多人都知道了报上的消息,态度眼神话语明显转变。电机系和清华政工组不约而同停止了对父亲的审查。也许善有善报,否极泰来,妈妈支持儿子为贫苦农民看病,无意之中改变了爸妈的政治境遇。后来延安地委还请父亲作为知青家长代表去访问。村里老乡们排了长龙队请爸爸到家里吃饭。回来妈妈问爸爸见了儿子说了什么话。爸爸说,别提了,一天吃二十几顿饭,根本见不到儿子,晚上不知他什么时候回来,早上醒来他已经走了。

妈妈简直喜不胜收,无法掩饰。清华园发小张克澄回忆,在路上碰见妈妈,问:立哲现在怎么样?妈妈退了一步,好像见到外星人。她的回答令人啼笑皆非:张克澄啊,你关不关心国家大事?看不看报啊?立哲上了人民日报,这可是党报,全中国都知道了,世界好多人都知道了,你还不知道?!话说得实在夸张,但她心里高兴的程度可见一斑。

不过好景不长,1976年我从唐山抗震救灾回到陕北,1977年突然患了亚急性肝坏死,全身黄成金丝猴,险些丧命。住了一年多医院,又被当作“四人帮爪牙”、“震派人物”拉回延安接受批判,同时劳改。

母亲从1977年开始为我治病天天来医院送吃的,找医生找药。后来又每天去史铁生家“上班”,与铁生、北玲、王立德、柳青等人策划上访营救。终于在1979年把我从延安救回北京,其中日夜揪心操劳,绝非笔墨可以形容。

艰苦创业中有妈妈的支持,简直没有办不成的事,必是母亲的善行感动上天

1982年到了美国,我们没有钱,还要养孩子。妈妈照看儿子声声,说用一次性尿布太贵,还是洗尿布吧。这期间妈妈最大的享受是周末去旧货市场和家庭杂品摊yard sale,garage sale找便宜旧货。看到一件衣服,就念叨着国内亲人的名字,这件五姨能穿,这件淑媛合适,这件给炳香,这大衣厚实,东北亲戚穿了暖和。妈妈惦记亲人,为他人着想已经成了生命的习惯。

那时美国家里来了许多亲友,生活困难,大家到处打工。我们在美国包饺子卖钱养家。手工太慢需要饺子机,妈妈通过赵德本叔叔在第一机床厂定做饺子机,又办理各种复杂的海关手续发运到美国。我们翻译需要买铅字打字机,妈妈到处找人买到了运到美国,又在国内买到了巨大沉重的光学照排机发运到美国。

美国的艰苦创业中有妈妈的支持,简直没有办不成的事情。这些事回忆起来匪夷所思,必是母亲的善行感动上天,神佛在天保佑。不过,爸爸和妈妈在美国没有享到什么福气,一直陪着我们工作奋斗,爸爸翻译校对,妈妈带孩子,他们做出的牺牲举一漏万,不可胜数。

亲爱的妈妈,你经历了太多的苦难,单凭一份善良活出了人生精彩,我们都为你骄傲。你为世间留下了真情,无数人都思念你。许多朋友和东北的亲戚们都来清华为你守灵,甚至我在陕北插队村子里的乡亲晚辈都专程来北京给你行礼。清华的朋友来信,说你是清华园里的奇人。你的儿女子孙心中留着你的精神,都努力上进。你的亲戚朋友受到你的鼓励和帮助,把你的音容笑貌和博爱心肠收藏在永远的记忆中。我们心里相信你已经走向通天之路,奔向人生永恒。

妈妈,你的爱心永在。你没有走远,你的消息一直伴随着我们。我们永远思念你!供图/孙立哲

标签:爸爸 发育 家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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