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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不必在我,我先牺牲


来源:北京青年报

余自武汉出发时,留有遗嘱与诸子女等。此次抗战乃民族国家生存之最后关头。抱定牺牲决心,不能成功即成仁,为争取最后胜利,使中华民族永存世界上,故成功不必在我,我先牺牲。我即牺牲后,只要国家存在,诸子教育当然不成问题。别无所念,所念者中华民国及我们最高领袖蒋委员长。倘吾牺牲后,望汝好好孝顺吾老母及教育子女,对于兄弟姐妹等也要照拂。故余牺牲也有荣,为军人者,对国际战亡,死可谓得其所矣!

原标题:成功不必在我,我先牺牲

全家合影

来信

郝慧英

回信

写信人:郝梦龄 受访人:郝梦龄之女郝慧英

家书原文:

余自武汉出发时,留有遗嘱与诸子女等。此次抗战乃民族国家生存之最后关头。抱定牺牲决心,不能成功即成仁,为争取最后胜利,使中华民族永存世界上,故成功不必在我,我先牺牲。我即牺牲后,只要国家存在,诸子教育当然不成问题。别无所念,所念者中华民国及我们最高领袖蒋委员长。倘吾牺牲后,望汝好好孝顺吾老母及教育子女,对于兄弟姐妹等也要照拂。故余牺牲也有荣,为军人者,对国际战亡,死可谓得其所矣!

书与纫秋贤内助,拙夫龄字。

双十节于忻口

78年前的9月,年仅15岁的郝慧英偷偷跟到汉口火车站。她的父亲郝梦龄将军即将带兵奔赴抗日前线,“我想再悄悄看他一眼。”

10月24日,再次回到汉口火车站时,郝梦龄躺在灵柩里。当时,武汉各界4000多名市民前来为这名战场殉国的将军迎灵。这也是中国抗日战争中牺牲的第一位军长。

“我应该去与敌人拼”

郝慧英今年93岁了,一头银发妥帖地拢于耳后。老人身体还算硬朗,思维尤其清晰,只是听力有点下降。武汉的夏日以炙热闻名,侄女郝枚把独居的老人接到家里来避暑。

同北青报记者聊起父亲,郝慧英老人翻开珍藏的一本本相册。诀别的细节回忆过无数次了,但言及动情之处,老人仍眼泛泪光。将军有5个孩子,三男两女,长女慧英同父亲相处的时光最久,也最得父亲疼爱。

1937年7月卢沟桥事变爆发时,郝梦龄正在被调往庐山陆军大学将官培训班学习的路上。此前亲历军阀混战,眼见“人民遭殃、流血千里”的惨剧,身为军人的郝梦龄两次请求解甲归田。1935年蒋介石率领军队进入江西围剿时,他提前请求未得批准。同年被调到贵州负责修筑川黔、川滇公路。1937年5月,时任国民革命军第九军军长的郝梦龄再度请求归田时,被调往陆军大学进行将官培训学习。行至重庆,卢沟桥事变的消息传来。

郝梦龄立即返回部队,请求北上抗日。他在上前线的申请中慷慨陈情:“我是军人,半生光打内战,对国家毫无利益。现在日寇要灭亡中国,我们国家已到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我们应该去抗战,应该去与敌人拼。”

获批可率部北上后,郝梦龄在途经武汉时与家人道别。当时,平津先后失陷,日军占领察哈尔、河北中部,又重兵围攻山西。郝慧英说,当时只知道父亲要去前线作战,没想到形势如此凶险。

次日一早,母亲有点心神不安。她悄悄说,慧英,你爸爸一夜没睡,东西写了撕,撕了写,也不知道写的是什么。母亲不识字,慧英拉开抽屉,看到有封信已经封好,上面写着“留给慧英儿,二十七年拆阅”。

慧英年仅15岁,当时自然无法领悟父亲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当晚,她拿着这封信问父亲:您给我写的这封信,为什么要到明年才能看呢?大女儿说着便想要拆信。但父亲一把夺过去,把信撕掉丢进痰盂里,说以后再写一份寄回来。头回见到父亲这种阵势,慧英被吓哭了。

待父亲离家,慧英从痰盂捞出那些纸片,用水冲洗后,将信件复原。破碎纸面上的字让她一下子意识到,这是父亲提前写下的遗书:“此次北上抗日,吾已抱定牺牲。万一阵亡,你等要听母亲的调教,孝顺汝祖母,关于你等上学,我个人是没有钱,将来国家战胜,你等可进遗族学校……留于慧英、慧兰、荫槐、前楠、荫森五儿,父留于一九三七年九月十五日。”

慧英跟妈妈都哭了起来,最后的告别有点沉重。郝梦龄临走前说的,慧英记了一辈子:“我爱你们,但更爱我们的国家。现在敌人天天在屠杀我们的同胞,大家都应该去杀敌人。如果国家亡了,你们也没有好日子过了。”

郝梦龄妻子剧纫秋生前在《回忆我的丈夫郝梦龄将军》一文中写道,郝梦龄临别前对她说:“我是军人,半生光打内战,对国家毫无利益。日寇侵占东北、人民无不义愤填膺。现在日本要灭亡中国,我们国家已到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我应该去抗战,我应该去与敌人拼”。

1937年9月17日下午,郝梦龄带兵前往汉口火车站。郝慧英说,家离着火车站很近,她悄悄跟在父亲后面,为他送行。当时的汉口站,黑压压地挤满了国军士兵,轰鸣的火车即将把他们运往最残酷的前线战场。

她见到父亲跟部下交谈,然后头也没回便登上了列车。她拿不准,父亲最后有没有在人群中看到她。

“我死国活,我活国死”

北上后,郝梦龄率部加入山西忻口会战行列,他被任命为山西忻口会战的中央地区前敌总指挥,指挥第九军与晋绥军第十九军、第三十五军、第六十一军等部,在忻口主阵地阻击敌人。

忻口是防卫太原的最后一道防线。1937年10月4日夜,郝梦龄率部抵达忻口。当夜,他在布防前召集营以上军官讲话:“此次抗战是民族战争,胜则国存,败则国亡,所以只许胜,不许败。军人的天职是保国卫民,现在民不聊生,国将不国,就是我辈军人没有尽到应有的责任,实感可耻……现在大敌当前,我决心与全体官兵同生死,共患难,并肩战斗。”

郝梦龄部下秦福臻连长事后撰文回忆当时惨烈战况,“我团即折回忻口,进入山上阵地,与日寇板垣师团接站……当我从战场上被背回裹伤所时,正听到郝梦龄对剩余百余个士兵讲话:‘我们一天不死,抗日的责任就不算完。我出发前已经在家里写下遗嘱,不打败日寇绝不生还。现在同你们在一起,坚守这块阵地,决不先退。我若先退,你们不论是谁都可以枪毙我。你们不论是谁只要后退一步,我立刻枪毙他’”。

秦福臻说,郝将军当时顿了顿,随即大声问在场士兵:“你们敢陪我在此坚守阵地吗?”全体官兵斗志昂扬:“誓与阵地共存亡!”

10月10日凌晨,郝梦龄部队前沿阵地与敌人接火,守军击退了日军的装甲车、坦克,并烧毁了日军的汽车。他在日记里记录:“今日为‘国庆’纪念日,回忆先烈缔造国家之艰难,到现在华北将沦落日人之手,我们太无出息,太不争气。”

当晚,郝梦龄将军还写下了一封家书,这也是他留给妻子剧纫秋的最后遗嘱:“此次抗战乃民族国家生存之最后关头。抱定牺牲决心,不能成功即成仁,为争取最后胜利,使中华民族永存世界上,故成功不必在我,我先牺牲……”

“大将难免阵前亡”

在这场战役中生还的郝梦龄部下事后告诉郝慧英,郝梦龄带的都是临时集结的部队,而且开战时部分援军还没到。但父亲反复强调:“人人都应抱定有我无敌,有敌无我的决心与敌拼杀。”

《山西文史资料》中记载,10月11日拂晓,日军第五师团长板垣征四郎派5000步兵,以飞机、重炮、坦克作掩护,连续猛攻忻口西北侧南怀化阵地。当时援助忻口的军队大部还在途中,郝梦龄即到前沿阵地指挥。在敌人飞机、大炮轰炸时,他指挥部队躲入掩蔽处,待炮火一停,马上出击,用步兵武器狠狠打击日军。双方多次展开白刃肉搏,近距离互掷手榴弹。

10月12日,南怀化被日军占领,敌我双方在忻口西北、南怀化东北高地展开激烈的争夺战。日军在国军阵地进行肆无忌惮的狂轰滥炸,平均每日造成伤亡一千多人,最激烈时一天伤亡达数千人。第九军官兵顽强阻击敌人,每天争夺战多达十几次。郝部伤亡严重,有的团只好缩编为一个营。

在当天的阵地日记里,郝梦龄已经抱定必死信念:“往日见伤兵多爱惜,此次专为国牺牲,乃应当之事。此次战争为民族存亡之战争,只有牺牲。如再退却,到黄河边,兵即无存,哪有长官?此谓我死国活,我活国死。”

10月15日,郝梦龄早饭后仍在第一线督战。当天夜里,第二战区副司令长官卫立煌增派七个旅交郝梦龄军长指挥,由正面袭击,左右两侧同时出击策应,以期夹击敌人。

郝梦龄的阵地日记停留在10月16日,仅寥寥数语,看得出时间紧迫:“10月16日凌晨两点,对南怀化之总攻打响。”

16日凌晨,中国军队分数路扑向日军阵地。时任郝梦龄参谋处长的李文沼回忆:这时敌已发现我军动向,机枪小炮一齐射来,我请他进指挥所洞内休息。郝军长说,“我在前线督战是自己的任务,是自己的本分,岂能畏缩不前?”官兵们再三劝阻,郝梦龄只是说:“瓦罐不离井口破,大将难免阵前亡”。

凌晨5点,他率领第五十四师师长刘家麒、独立五旅旅长郑廷珍等将领继续带兵前冲。接连攻克数个山头。行至关子村,郝梦龄距敌仅200余米。

在通过一段隘路时,这位39岁的国军将领中弹牺牲。师长刘家麒也在急救军长时咽喉中弹牺牲。

“崇高伟大的模范”

郝梦龄牺牲的消息传到后方时,大女儿慧英正在学校上课。那天,教导主任急匆匆找到她:快赶紧回去吧,你父亲牺牲了。

教导主任从武汉的报纸上得知了郝梦龄牺牲的消息。他叮嘱年纪尚小的慧英:你回家先不要明说,看情况,家里有哭声你再说,没有就先别提。

郝慧英还没迈进家门,便听到了哭声。奶奶、妈妈哭成一团。“没想到父亲走了就不能回来。”郝慧英说,当时很难过,父亲走了,一家人没了依靠。当时五弟才3个月大,四妹仅两岁。

郝梦龄牺牲的消息传遍了武汉,汉口《大公报》评论,“民国以来,军长之因督战,而在沙场殉职者,实以郝将军为第一人”。《大公报》还刊登了郝梦龄将军的遗嘱,鼓励市民对抗战持有必胜之信念。

1937年10月24日,郝梦龄军长、刘家麒师长的灵柩由山西太原运至武汉,当时武汉各界4000多市民在老汉口火车站恭迎忠骸回家。武汉各界举行公祭并下半旗志哀,由何成浚以武汉行营主任代表蒋介石主祭。

1937年12月6日,国民政府追赠郝梦龄为陆军上将。蒋介石写下祭文:“娇娇郝君,一军独领,身先士卒,纵横驰骋。神皋禹甸,寸土寸金,有寇无我,人同此心。仗兹精诚,虏入吾掌,一尊妥殓,尚其来享。”1938年3月12日,毛泽东在延安追悼抗敌阵亡将士大会上的讲话中,高度评价郝梦龄“给了中国人民以崇高伟大的模范”。1946年,汉口日租界吉林路被命名为“郝梦龄路”。

除了遗书、日记及随身物件,郝梦龄并未给家人留下什么物质财产。郝慧英说,父亲生前不吸烟、不喝酒、不纳妾,不任用私人,也不购置房产,家人在武汉的住所也是租来的。每受奖赏,均分给部下,父亲自己没有积蓄。

郝梦龄牺牲后,家属得到国民政府发放的一笔抚恤金,连同武汉各界捐款共计6万元,政府每年另给抚恤金3000元。

郝慧英回忆,父亲去世后母亲忧思过度,最小的弟弟在战乱中生病,不到一岁便夭折了。

1938年武汉沦陷,郝慧英全家迁往重庆。在物价飞涨的战乱年代,抚恤金很快被用完。为了维持生计,两个弟弟到重庆街头卖茶,恰好路过冯玉祥将军住处。郝梦龄曾是冯玉祥的部下。那是1939年夏天,冯玉祥注意到这两个孩子,便拦下问他们是哪里人。

郝慧英说,弟弟称是姓郝,河北藁城县庄合村人。冯玉祥一听,立即追问:你们那出了个抗日的将军,叫郝梦龄,听说过吗?孩子不卑不亢地回答:听过,那是我们的父亲。

冯玉祥大吃一惊,得知郝梦龄后人的困窘生活现状,他向国民政府打了一份报告。郝慧英回忆,后来政府拨付两万块钱,家人生活得以维持。而且四个孩子的上学学费有了着落。

后人低调做事

如父亲所愿,姐弟四人后来都读了大学。郝慧英1945年毕业于四川教育学院,被分配到在武汉中学任教。长子郝荫槐,1945年毕业于中南矿冶学院,在云南东川矿务局任技术员、矿长,因病于1966年病故,次子郝荫楠、次女郝慧兰均献身新中国的医学事业。

郝慧英说,四姐弟行事低调,对外从不主动提及父亲的过往。很长一段时间,单位同事并不知道他们的身份。她的大弟郝荫槐,当年毅然离开大城市武汉,主动要求去到条件艰苦的云南矿区,并在那里扎根,结婚生子。

对于这段辉煌家史,郝梦龄孙女郝枚女士说,父亲郝荫槐生前甚至从未提过只言片语,她只知道老家在武汉。郝枚是上世纪80年代调回武汉后,才从姑姑的口中听说了爷爷的事迹。

郝慧英略微遗憾的是,因为建国后的诸多“运动”,父亲的照片、日记大量遗失。她保留在相册中的父亲照片,大都是后来从别处翻拍而来。

老人说,当年不理解父亲诀别时的心情,长大后能理解了,父亲却早已为国捐躯。作为后人,她们唯有踏实做事、诚恳做人,多为国家贡献一己之力,方对得起父亲之名。

父亲:

当年慧英尚幼,所以您说“我爱你们,更爱我的国家……但如果国家亡了,你们也没有好日子过了”的时候,我还不能理解爸爸的心。

长大后我终于能理解您了。身为军人当以国家为主,保住了国家,才能有千千万万个像我们这样的小家。

您生前教导我们:不爱财,不怕死,爱国家、爱百姓。父亲,我们对此一直铭刻于心。

长女

2015年7月30日

郝梦龄(1898—1937)字锡九,河北藁城庄合村人,抗日名将,国民革命军陆军第9军军长,陆军上将(死后追授)。酷爱读书、持身以正、治军严明。1937年10月16日,在山西大白水前线忻口会战中壮烈殉国,牺牲时距敌仅200米,是抗战中牺牲的第一位军长。2014年9月1日,被列入民政部公布的第一批300名著名抗日英烈和英雄群体名录。

本版文/本报记者 孙静 摄影/本报记者 黄亮

本系列报道今日结束,感谢读者朋友关注

标签:步兵 蒋介石 中国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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