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海底种珊瑚的堂吉诃德”
2015年09月26日 13:16
来源:羊城晚报
珊瑚对于海洋,就好比陆地上的森林。曾被称为“海洋绿洲”的南海珊瑚资源,随着人类的破坏,许多地方的海底,只剩一堆颜色惨白的狰狞怪石,死一般寂静。一位硬汉子,却像堂吉诃德一样,执着地要将消失的珊瑚重新种起来……
原标题:“到海底种珊瑚的堂吉诃德”

陈宏

陈宏在移植珊瑚

三亚半山半岛海域的珊瑚

今年4月移植到永乐群岛的珊瑚,已经长了20厘米

三亚半山半岛海域的珊瑚

今年8月移植到全富岛的珊瑚
撰文/黄媛艳 统筹/梁力
珊瑚对于海洋,就好比陆地上的森林。曾被称为“海洋绿洲”的南海珊瑚资源,随着人类的破坏,许多地方的海底,只剩一堆颜色惨白的狰狞怪石,死一般寂静。一位硬汉子,却像堂吉诃德一样,执着地要将消失的珊瑚重新种起来……
1没有了七彩珊瑚的海底,如死一般寂静
南海海域辽阔、水质优良,是全球热带海洋生物多样性研究的重要基地,因为仅南沙群岛海域目前已知栖息的鱼类就有500种以上。
因海而生、因海而兴的海南渔民,凭借着丰富的鱼类资源,在渔业经济的浪潮中分享着致富的喜悦。然而,“渔业发达,珊瑚遭罪。珊瑚礁生态系统是生物多样性的顶层,在珊瑚礁区域生活的海洋生物物种繁多,几乎所有海洋生物的门类都有代表物种生活在其中。现在,称为‘海洋绿洲’的南海珊瑚资源日渐失色。看着一片片白化死去的珊瑚,我心都要碎了。”我国知名的热带海洋生物研究专家陈宏无限感慨地说。
珊瑚,被誉为“世界上最精彩的事物之一”。不断生长的珊瑚礁,将鱼类、藻类及其他动物聚集起来,渐渐演化为一个生物超市、一座海底城市。据不完全统计,珊瑚礁所占海域不足0.25%,却孕育着超过1/4的海洋鱼类。
北纬30°到南纬30°之间是珊瑚的乐园。曾经,珊瑚是这里的主人,往来的船只都曾在其“尖牙厉爪”中仓皇败退;而今,珊瑚却如“迟暮的英雄”般,破败不堪、相继死亡。
对此,潜水达人姜军有着切身的感受。“上世纪80年代,三亚、东方很多海域珊瑚奇多,退潮时人们可以看到五彩斑斓的珊瑚随着水流摇曳。那密密麻麻形似‘鹿角’、‘牛角’、‘羊角’的珊瑚几乎探出水面,触手可及,时隐时现的珊瑚显现橙、黄、蓝、白、红的颜色,犹如一朵朵海石花,煞是可爱,美不胜收。有时还可见五彩缤纷的鱼儿在其中穿梭漫游,特别像一幅幅瑰丽的海底风景画。可惜啊,现在都没了,在三亚的半山半岛附近还有一些吧。”提及珊瑚,姜军既兴奋,却也失落。
《中国海洋环境状况公报》显示,造礁珊瑚覆盖度总体仍呈下降态势,西沙造礁珊瑚覆盖度偏低,呈亚健康状态,部分监测区域发现珊瑚礁白化。《2013年海南省海洋环境状况公报》透露,海南东海岸和西沙珊瑚礁生态系统呈亚健康状态,2008年至2013年海南东海岸造礁珊瑚覆盖度总体呈现下降趋势。
珊瑚生病了。三亚市政协委员、三亚科协主席李海凤为其“诊脉”:陆源排污、非法渔业活动、长棘海星等敌害生物的大量繁殖以及超容量的旅游活动,是珊瑚礁生态系统的主要威胁。
“受到全球气候转暖影响,珊瑚礁白化现象日益加剧,南海珊瑚礁遭到严重威胁。白化是珊瑚的一种应激反应。”多年研究南海地理的毕华认为。
海水温度升高后,珊瑚虫寄生的植物虫黄藻便会产生一种叫氧自由基的有害物质,为了不被伤害,珊瑚虫只好与虫黄藻分离,虫黄藻并非可有可无的寄主,它是珊瑚五颜六色的源头,失去了虫黄藻,珊瑚礁不但变成了白色,而且也会停止生长,甚至死去。
对珊瑚礁而言,还有一种最直接的伤害:盗挖!
1976年后,海南大规模建房、修路,但石料、石灰匮乏,渔民就去挖珊瑚礁,烧成石灰,一些乡镇甚至有专业的采礁队,沿海的珊瑚礁几乎被破坏殆尽。旅游热以后,许多渔民又开始非法盗采珊瑚礁,用以制作旅游工艺品。仅2012年,海南省查获的非法采挖、加工、贩卖的珊瑚就达200余吨。
要知道,珊瑚每年只能长一两厘米,一株珊瑚成形需要数十年甚至上百年时间,但人类活动造成珊瑚的死亡,也许只是几分钟的事!
没有了七彩珊瑚,海底热带雨林消失,海底世界正迎来“灭顶之灾”。珊瑚群礁就像被刷了一层石灰,间或有些锈色,犹如一堆堆嶙嶙的“白骨”堆积,曾经嬉戏其间的鱼儿,早已没了身影,荒漠化般的海底变成了生物奇缺的戈壁。
一切,正如死一般寂静。
人类或许没有想到,珊瑚群对地球生物链的意义:地球上庞大而复杂的生态链条中如少了珊瑚,即意味着一个环节的中断,这是多么恐怖的事啊。
为了改变这种状况,“独行侠”陈宏一直在孜孜不倦地努力着。
2用十多年的科研成功掌握无性繁殖珊瑚技术
热闹的三亚湾旁,一间不足20平方米的房间,摆满了试管、量杯、分子仪等实验器材,屋内一切都静悄悄。这就是陈宏的实验室。
陈宏从实验室的一个角落里,取出“海南省先进民间组织”等一个个黄灿灿的奖牌,用手拂去其面上的灰尘,塞到笔者手上,说:“奖牌原来很多,但好多都扔了,得给海洋实验腾地方啊。”话音未落,陈宏的目光早已游离到侧前方放置的一杯海水中的珊瑚苗上。
心之所向,目之所往。研究海洋26载,珊瑚、海草……数不清的海洋生物,早已深深融入陈宏的生命中。
作为只靠科研项目支撑的民间科研机构负责人,由于无法给科研人员提供较高的待遇,陈宏送走了一批又一批与自己并肩战斗过的同事。正如上岛时的孑然一身,闯海数十年后,陈宏依旧孤独地“战斗”。流逝的时光,却从未带走他心底的那片蔚蓝……
1987年10月,22岁的陈宏从浙江水产学院淡水养殖专业毕业,背着一个小包,孤身一人从温州来到海南的三亚。
陈宏说:“简·古尔多女士研究非洲野外大猩猩的经历太让我着迷了,我那时非常向往这种纯粹自然的科研生活。”彼时,《上海科技报》的一篇关于中科院南海海洋研究所三亚实验站的报道,仿佛让他在中国找到了实现梦想中的乐土。
卸下行囊,陈宏随即参与了谢玉坎教授主持的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中国科学院、广东省科委等组织的一系列大珠母贝科研项目的相关研究中。当时,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大珠母贝种群资源濒临灭绝,亟须拯救。这一系列项目的研究,耗时8年,陈宏扎实的海洋科研基础也在此时奠定。
2003年,针对原生地珊瑚大面积白化死亡的现状,三亚市成立了珊瑚礁修复重点研究室。从此,陈宏开始了他的珊瑚抢救、修复以及人工繁育与移植技术的生涯。
最初的人工珊瑚繁殖和修复基地设在陵水新村港,漂浮在海面上的木板相互捆扎,形成一个个简易的鱼排,水下是一个个四方的网箱,里面是从其他海域移植而来的珊瑚苗,被安放在网箱中一些由水泥浇筑而成的圆盘上。红色、白色的珊瑚幼苗,以分蘖移植的方式附着在圆盘上生长,它们将最终成长为树枝状的生物群体。
珊瑚也能养殖?陈宏用十多年的科研探索给出了坚定的回答。
每年3-5月的珊瑚产卵期,陈宏便将在野外采集到的珊瑚卵在实验室里进行人工孵化,孵化后的珊瑚幼虫慢慢地附着在陈宏自主发明的“珊瑚核上”,将其有效固定且长到一定程度后,再借助钢钉将其固定在海底。
“我们已能通过单水螅体无性繁殖的方式,移植硬珊瑚的所有品种,可有效地解决珊瑚无性繁殖难以经受台风考验等难题。珊瑚苗有了,我要将它们在珊瑚消失的地方重新种起来。”陈宏无性繁殖珊瑚方式的成功,标志着我国在国际上已形成具有自己特点的珊瑚繁殖与移植、疾病控制、环境监测等在内的自主知识产权体系。
在陵水新村港的基地上,陈宏的实验已取得过扎扎实实的成效,重现了鱼游珊瑚间、藻类随水拂的和谐生态图景。
3陈宏一天能种500株珊瑚
再次见到陈宏,他刚从西沙永乐群岛回来,又黑了。
西沙永乐群岛附近的海域,是陈宏进行了珊瑚及珊瑚礁物种繁殖与移植的主要场所。永乐群岛有一个鸭公岛,上面有一间16平方米的木屋,那是陈宏种植珊瑚时的实验室兼生活居所。
一个月南海海风的洗礼,让陈宏黑得更出众了。黝黑的手臂下,那双手掌更是刺眼:指甲缝中全是黑机油、手掌纹路泛着白、手指间的老茧厚厚一层……
聊天自然而然地从他这双独特的手掌开始。“浪太大,工作船两次撞到礁盘上坏了,只能自己动手修,手上的机油现在还留着,泡在海水里久了,手就成这样了。”陈宏轻描淡写地说。此次,他原本是带了5位志愿者去的,因为他们无法承受艰苦的环境和高风险,来到西沙第二天,就要求撤离。
志愿者们走了,陈宏留下了。
正在鸭公岛停留的潭门渔民许道宁说:“陈老师干活真是拼命,浪大还敢驾船迎浪出海,最终船坏了,还是我把他救回来的。一般人一天只能潜水90分钟,他一天的下潜时间是别人的几倍,口渴了浮上来喝口水,又潜下去继续干,他一天能种500株珊瑚”。受陈宏感染,许道宁总是尽力帮着陈宏干些活。
这是陈宏今年第三次来西沙进行珊瑚及伴生物种移植,科研课题要求两年移植6000株珊瑚即可,陈宏却不,“我准备种十万株珊瑚,守护南海海洋生态”。
今年的3次西沙之行,陈宏已在全富岛北边的小海沟海域栽种了6000多株的珊瑚、砗磲、大型海藻、软珊瑚等海洋生物,并在鸭公岛附近的海域栽种了一定数量的珊瑚等物种。在此期间,他还在国际上率先发现一个珊瑚新物种和两类珊瑚疾病,首次在硬珊瑚体内发现珊瑚卵子;此外,还对自己研制的珊瑚礁激光测量仪、珊瑚移植机等三项新产品进行了海试。
其实,在大海里种植珊瑚绝不是件容易的事,首先,要把珊瑚连同珊瑚架绑在网上,带着网潜入水底,把网罩在礁石上。珊瑚架要用钢钎钉在礁石中,这样,就算是风浪来势很急,珊瑚也很难被冲散。
种完一张,再浮上来,绑第二张网,如此反复,一天要沉浮十几次,但这已算快的了。在他发明这种方法之前,种珊瑚只能像插秧一样,一株一株地种。
西沙条件艰苦,吃得单调,生活更单调,白天在水里泡十多个小时,晚上也没有什么娱乐。他唯一的乐趣就是摆弄那架可以在水下拍摄的单反相机,拍摄珊瑚。
移植一周以后,还得下水观察一次,如果珊瑚没有变白,说明暂时存活了,但这还不算完,接下来每隔几个月,他都要通过卫星监控这片海域,看看珊瑚有没有被冲走。这个过程要持续数月,甚至数年,直到珊瑚成为礁盘,足以抵抗海水冲击,才算移植成功。
412年珊瑚保护,夹杂着希望和无奈
蓝丝带海洋保护协会主任边玉琴说:“陈宏所掌握的无性繁殖珊瑚技术是一流的,但他这人也怪,太执拗。”
陈宏这份执拗,在许多人看来,用“傻”字来形容似乎更合适。离开中国科学院南海海洋研究所(三亚实验站)的稳定工作,把自赚到的400万元全部投入珊瑚相关的科研和保护中,成立了民间性质的海南南海热带海洋生物及病害研究所,过着只靠承担科研任务维系日常生活和科研运转的苦行僧生活……
对此,陈宏淡定地说:“每个人的价值观不同,我完全可以靠技术生活得很好,也可以在国有科研机构过安稳的生活,但我希望在有生之年多做些对社会、对生态有利的事情,这更符合我的心境。现在唯一愧疚的,是对家庭没贡献,用时髦话说,是‘负能量’,不仅不赚钱,还老往外拿钱。”与陈宏认识多年,家人是他最不愿谈及的话题。
在陈宏狭小的实验室内,科研器材不少,唯独缺少人气。
陈宏说:“我现在只想要一个管家和助手,但想要找到理论和实践能力并举的人才,太难了。科研经费也紧巴巴的,民间科研机构申请课题难,即使和国有科研机构联合申请到了课题,经费分成也是最少的;想买一些设备、仪器,建一个现代化的珊瑚育苗车间,没有抵押物,也无法得到银行贷款,陵水黎安港的珊瑚繁育基地合同都签了,最后还是因为资金不足,毁约了。实验基地太难找了,资金也紧缺,只好自己动手做设备,一天能种植6000株珊瑚的机器人正在海试。”陈宏一声叹息。
科研不易,科普亦难。
5月的陵水,天气已开始炎热。驱车两个多小时,陈宏到达海南陵水新乡,给村民开珊瑚保护讲座,为此,当地政府还专门把会议室腾出来。临近讲座开始,渔民才陆续到场。然而,会场上,渔民们玩手机的玩手机、窃窃私语的窃窃私语,他们不关心陈宏讲什么,他们来听课仅是为了误工补贴。讲台上的陈宏与台下的渔民,虽近在咫尺,却仿佛相隔着两个世界。因为陈宏讲授的内容,与渔民的直接经济利益有矛盾。最近,陈宏想出了一个办法,就是教授渔民养殖贝类技术致富,不去采挖珊瑚卖钱。
在漫长的“珊瑚保卫战”中,陈宏孤独坚守,其中酸甜苦辣,唯有他知。最让他感叹的是,尽管十多年来,他已成功种植了无数的珊瑚,但大海失去的珊瑚更多。然而,坚持,依旧是他不变的基调。
“你看看,这是我们4月在西沙种的珊瑚苗,已经长了20厘米了,现在我们至少掌握了6种不同环境下的珊瑚移植技术,菊珊瑚等珊瑚的成活率最高能达90%。”陈宏拿出照片给我看。
陈宏还向笔者透露说,他已准备自费环游世界珊瑚礁生长良好的水域,以便取得更好的经验。
就在此稿即将完成之时,一个好消息从武汉传来:由中国野生动物保护协会水生野生动物保护分会举办的“2014年水生野生动物保护海昌奖表彰大会”上,陈宏荣膺“海昌技术奖”,为海南唯一获奖者。

凤凰资讯官方微信
视频
-
李咏珍贵私人照曝光:24岁结婚照甜蜜青涩
播放数:145391
-
金庸去世享年94岁,三版“小龙女”李若彤刘亦菲陈妍希悼念
播放数:3277
-
章泽天棒球写真旧照曝光 穿清华校服肤白貌美嫩出水
播放数:143449
-
老年痴呆男子走失10天 在离家1公里工地与工人同住
播放数:1651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