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之殇
2015年09月22日 01:58
来源:北京青年报
除了亲历9·11事件的民众,在劫难发生后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的救援人员,例如消防员、警察等,以及后续救援人员,例如医护人员、清理遗迹的工作人员等,也深受心理疾病的折磨。在灾难工作中和工作完成之后的短期内,这些专业人员不会显示出心理症状,相反他们看起来完全没有受到什么影响。然而,一旦他们退休或者病退之后,一些心理疾病的症状就逐渐地浮上水面,他们开始出现“延迟性”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症。
原标题:心灵之殇

纽约民众在9·11纪念馆悼念逝者


◎陈兑
2015年9月11日,美国纽约零点废墟旁,从全国各地赶来的人们身着黑衣,手持鲜花,低头默哀。人群中,一个眼神,一滴泪水,一声叹息,都在诉说着自己与这场劫难之间的故事。
转眼,14年过去了。世贸中心的遗迹早已被清理干净,原址被改建成了零点废墟纪念碑与纪念馆,旁边,新的摩天大楼又一幢幢拔地而起。
14年的时光足以让身体上的伤口愈合,足以让城市中的残迹消失,然而,人们心灵上的创伤呢?是否也随着时间慢慢恢复了呢?
9·11的幽灵——创伤后应激障碍
“那天我踏进我老板的办公室,他正在给他老婆打电话。突然一声轰鸣,我和他同时抬头一看,一架飞机正在向我们冲来!我记得我说了一句:上帝啊,你直接带走我的灵魂吧!然后,我眼睁睁地看着飞机向我们越飞越近,我看见了飞机驾驶员!他的脸上毫无表情……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我的老板……”9·11亲历者迈克尔(化名)在电视节目上叙述当年经历的时候,他的眼睛睁得老大,脑门上冒着冷汗,声音在颤抖,手和脚也不自觉地抽动了起来。
9·11事件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迈克尔称自己犹如行尸走肉。晚上完全睡不着觉,一闭上眼睛,看见的都是飞机冲向自己的场景,吓得他立马跳了起来。白天他常常走神,难以完成工作。时不时地,他会又听见那巨大的轰鸣声和自己绝望的呐喊“上帝啊!”
熬了几个月,迈克尔终于去看了心理医生。经过医生诊断,迈克尔患上的是创伤后应激障碍。这种疾病是在人遭到重大创伤后,心理状态产生了失调的后遗症。这种疾病的主要表现是梦魇,失眠,性格大变,情感游离,麻木,易怒,出现创伤现场回闪和幻听,过度警觉以及易受惊吓。心理医生告诉迈克尔,创伤后应激障碍如果不经过治疗,可能会一直伴随着他,甚至引发重度抑郁症,焦虑症以及物质成瘾等更加严重的心理疾病。
在9·11事件之前,人们极少听说创伤后应激障碍这一种心理疾病。人们一度认为,创伤后应激障碍是上了前线战场、浴血奋战的战士对于战争的自然反应。9·11事件之后,人们最先反应出来的是生理方面的异常,几乎所有人首先都把注意力集中在世贸粉尘、毒气吸入所可能导致的呼吸系统疾病上,政府也投入很多经费治疗这一隐患。在最初拟定的纽约世贸中心健康救助工程中,心理健康的治疗与重建还并未被归纳在内。
然而,当人们身体上的创伤慢慢痊愈之后,心理问题却渐渐浮上水面。越来越多的人,像迈克尔一样,发现自己无法重新投入到正常的工作和生活中去,梦魇、回闪、幻觉、易怒、焦虑等症状就像是9·11的幽灵,缠绕住了他们向前的步伐,他们的脚上被戴上了沉重的精神镣铐,每往前走一步,都是如此艰难。
这时,专家们才惊奇地发现,普通人对于创伤事件的反应,与前线战士对于战争的反应是一样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以及抑郁症、焦虑症等创伤后常见的心理疾病困扰着大多数9·11事件的幸存者。
9·11后续健康计划——政府拨款42亿美元提供免费健康服务
2007年,9·11事件发生六年以后,纽约市府才开始为饱受9·11影响的民众提供免费和低廉的心理治疗。
除了亲历9·11事件的民众,在劫难发生后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的救援人员,例如消防员、警察等,以及后续救援人员,例如医护人员、清理遗迹的工作人员等,也深受心理疾病的折磨。在灾难工作中和工作完成之后的短期内,这些专业人员不会显示出心理症状,相反他们看起来完全没有受到什么影响。然而,一旦他们退休或者病退之后,一些心理疾病的症状就逐渐地浮上水面,他们开始出现“延迟性”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症。
从心理学上来看,这些救援人员在短时间内本能地利用潜意识中的心理防御手段,例如逃避,或者转移情感等方式,压制了心理状态的变化和异常,以便于自己更好地展开救援工作。但是,一旦他们处于放松的状态,例如退休之后,这些被压抑已久的变化和压力,会成倍地反弹回来。这就是为什么,近些年来,9·11事件中的英雄消防员在退役之后生活不幸,染上毒品,甚至自残或者自杀的新闻,屡有见报。
在社会各界的压力下,2010年,奥巴马签署了9·11事件后续健康计划:政府拨款42亿美元,为9·11事件中,因救援工作而留下生理或者心理后遗症的9·11救援人员提供免费医疗健康服务,包括呼吸道系统疾病治疗、癌症治疗以及心理治疗。
9·11后的全民恐慌——非亲历者的伤痛
9·11幽灵困扰的不只是亲历事件的民众和参与抢险救灾的救援人员,心理学专家们认为,光是从电视上观看整个撞击过程,就足以导致临床上心理疾病的症状。
“那之后我常常在想,我该怎么办,这个世界上还有安全的地方吗?我开始变得恐慌,变得小心翼翼,我害怕有一天我就像世贸中心的那些人一样,出门上班了以后就再也没能回来。”琳达(化名)对她的心理治疗师——我说。
琳达是一名生活在加州的妇女,一辈子都没有去过纽约。然而,2001年9月11日,她和成千上万的美国人一样,在电视里看到了飞机撞击世贸中心的全部过程,之后又经历了全球媒体关于9·11的马拉松式的蜂拥报道。这些赤裸裸、血淋淋的图文消息,改变了琳达的心理状态。她开始变得敏感和多疑,原本就有的焦虑症加剧。她渐渐不敢一个人出门,不敢去人多的地方。她的生活和工作为此受到了极大的影响。
琳达并不是唯一一个未亲身经历9·11事件却被9·11心魔所困扰的美国民众。9·11事件之后的一周内,美国全国自杀专线的来电数量升高了25%。密西根安娜堡大学在9·11事件发生一个月之后,调查了668个并未在现场经历浩劫的美国人,49%的被调查者称,光是从媒体中听到这场灾难,他们便深感自己生活的安全和稳定被破坏,另有62%的被调查者称,他们在晚上因为缺乏安全感而难以入睡。另一个由哈佛公共卫生学院组织的民意调查中显示,被调查的1015个美国人中,57%的人因为缺乏安全感开始采取行动来保护自己,例如减少参加大型公共活动,更加小心地拆开快递寄来的包裹。
作为专门治疗创伤与焦虑的心理治疗师,我常常听到病人告诉我他们对9·11的看法,“人们都认为想象中的灾难不会发生,但是9·11就是一个很好的反例。”
9·11事件击碎了美国人民的“美国天堂梦”。民众们猛然发现自己其实是处于一个非常脆弱、非常易受攻击的位置。这种觉醒带来的是比事实更夸张的恐惧和焦虑,以及非理性的联想。9·11事件后出现的针对穆斯林人群的排斥和歧视,以及全国涌现出大批飞机恐惧症的患者,都是这种普遍性焦虑的体现。
心理急救术——心理创伤救援的新发展
9·11事件极大地改变了美国心理学界对于大型灾难后心理救援的认识和方法,也增强了美国普通民众对于心理创伤的关注。
在9·11事件发生之前,美国心理机构针对大型灾难后的心理救援手段为“危机事故压力简短处理”,就是请心理治疗师在危机事件发生之后,与幸存者做短期的心理咨询,简单地讨论和评估幸存者的心理反应。
但是,9·11发生之后的十年间,大量针对幸存者的调查和研究显示,这样简短的处理方法,对幸存者的心理复原并没有效果。美国UCLA大学创伤治疗中心的教授Patricia Watson说,这样的短期心理咨询“太过短暂,幸存者还没有足够的时间来做出情感上的反应,咨询就结束了”。Watson教授说,甚至有时这样的治疗会触发幸存者的焦虑和警觉,使幸存者在未来很难愿意投入到更加深度的心理治疗中去。
经过十年的摸索,一个新的概念“心理急救术”在9·11事件之后逐渐成为了美国危机事故后心理救援的主要手段。心理急救术不同于短期心理咨询,它要求心理救援人员在灾难发生后短时间内(一两天内)与幸存者建立联系,稳定幸存者的心理状态,减轻幸存者的压力,教会幸存者一些心理平复的技能,以及帮助幸存者寻找到长期的心理治疗服务。就像是一个人心脏病发作晕倒了之后,救援人员要先给他做心肺复苏术,帮助他恢复心跳,然后才能把他送去医院做进一步的检查和治疗一样。
就像是2010年海地大地震发生之后,美国的许多公共卫生组织都意识到,除了疟疾、艾滋等传染性疾病之外,心理疾病的流行也很有可能成为海地政府重建家园的障碍。因此,美国的心理救援组织在海地各地展开了心理急救项目。并且,许多组织和个人并没有在稳定了当地的心理状态后就离开,而是留下来给当地人民提供长期的心理服务。我认识的一位纽约的教授,就在海地义务提供心理咨询服务长达三年。
“促进安全感,促进稳定感,促进自我意识,促进社区力量,促进希望和团结”是现行的美国大型灾难后心理救援手段的五个宗旨。
同时,9·11事件无意中给美国民众上了一堂深刻的心理知识普及课。除了创伤后应激障碍症,其他常见的灾后心理疾病,例如抑郁症,焦虑症等,也在媒体上屡有报道。通过报纸、电视上活生生的例子,人们开始用更加专业的眼光来看待心理疾病,不再认为心理疾病是“无病呻吟”。
9·11之后,美国政府也意识到了民众的心理健康对于社会的进步至关重要。政府在逐年提高医疗保险对于心理治疗的覆盖面,直到奥巴马医改后,政府福利全面覆盖低收入人群心理治疗的费用。这向人们传达了一个信息,那就是心理健康和生理健康同样重要。如今,在美国民众的心中,“看心理医生”就像是“看耳鼻喉科医生”一样普遍,并且经济上完全可以负担。
空白——不平衡的心理重建
2001年到2015年的14年间,美国社会的心理服务和民众的心理意识都在飞速地发展着。
然而,在这全民心理重建的“黄金岁月”中,有一块数量巨大的人群却没有被这社会的新风尚所覆盖,他们中的不少人至今仍然在9·11的黑色阴影中徘徊、摸索和困惑着。他们,就是美国的新移民以及少数族裔。
9·11那年刚好来美国纽约下东城区打工的阿华,就是这其中很典型的一个。9·11发生的时候,阿华正在帮中国超市搬冷冻食品上车。他说他当时听见一声巨响,然后看到远处浓烟滚滚。紧接着,一阵又一阵人群的喧哗,人们像是无头苍蝇一样,互相推搡着乱跑。阿华愣住了,刚刚来美国,他人生地不熟的,也不会英语,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跟着人群一起没头脑地跑。
后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阿华每天都会做噩梦,一听见救护车、警车的鸣笛就心跳加快,无法呼吸,人多的地方不敢去,也不敢坐公交车。原本内向的阿华变得更加木讷和敏感,没法正常工作,也没法和他人正常交往。最后,阿华染上了毒瘾,出现了各种行为问题。一次当街斗殴之后,阿华被警察送进了精神病院。
由于文化、知识和语言的限制,像阿华这样,饱受9·11心理折磨的新移民在纽约还有很多很多。他们中的许多人并不知道什么是心理疾病,也不知道政府正在提供免费、低廉的心理咨询服务。
就这样,新移民们默默地忍受着精神上的重压。比较幸运的是,在美国已经拥有良好社会支持网络的移民,郁郁寡欢地过了几年也能痊愈。然而更多的,是像阿华一样,孤身一人在美国打拼的海外移民。
纽约政府过了很久,才发现原本制定的心理重建工程中遗漏了新移民和少数族裔,并且意识到他们的疏忽已经在移民社区内造成了严重的社会问题。于是在2007年,纽约市政府把世贸中心救助工程扩展到位于中国城的高云尼医院,和移民众多的皇后区的艾姆赫斯特医院,并且雇佣了大量双语心理咨询师,为新移民们提供低廉的服务。
然而,想要为新移民和少数族裔提供心理服务并不容易。不少移民就算知道了政府正在提供免费的心理咨询,但是由于文化禁忌,他们也不愿意去主动接受这样的服务。
我曾经在中国社区内举办过多次心理健康宣传普及讲座。一个100人的会场,如果能有10个华人来参加,那这个讲座就算是成功的。大多数人对我的宣传很好奇,但是都表示“自己头脑很正常,不需要看心理医生,也不需要接受心理知识”,或者担心自己“本来好好,学了心理知识反而会有心理问题”,甚至会嘲笑想要来参加讲座的人“是不是有病”。
这些令人啼笑皆非的观念,和中国传统文化中长期对于心理疾病的歧视和歪曲有关。其实轻度的心理疾病或者心理障碍就像是感冒发烧一样,每个人的人生中或多或少都得过。患了心理疾病不等于就是变成了“疯子”,有很多人患了心理疾病后,在心理咨询和药物的帮助下,依然能够正常地工作、学习和生活。
新移民对于心理咨询服务的抵触,还和美国政府长期忽视移民以及少数族裔的利益有关。许多移民在9·11事件中失去了财物,或者因为身体和精神上的创伤丧失了劳动能力,但是由于不会英语,不熟悉政策,很多移民并没有获得本应该属于他们的福利和补助。而政府在9·11事件之后的很长一段事件内,也完全忽略了移民的这部分需求。
有病人很直接地说“来这儿看心理咨询有什么用?回到家,还是要面对我一无钱、二无工作的窘境。没有钱,我都不知道下个月我能住在哪儿。”除了心理治疗,移民们还需要一个完整的社会支持系统来帮助他们重建自信,并为他们提供新的工作机会,让他们重新过上正常生活。而很遗憾,美国政府一直到现在,这方面做得都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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