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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把曹禺还给舞台时


来源:北京青年报

吉璟津是曹禺先生的扮演者,是我们中央戏剧学院音乐剧的表演台词老师,也是我们戏的灵魂人物。别看他年轻,他在舞台上两个多小时的表演,把曹禺先生的一生诠释得淋漓尽致,展现了剧作家从清华园的学习、恋爱,到创作出《雷雨》、《日出》、《北京人》,解放后经历了一个时代的变革,还有在“文革”期间受到批斗,以至于最后拷问自己的一生。

原标题:当我们把曹禺还给舞台时

剧作家曹禺先生成为话剧《前面就是我们的世界》的男主角,在戏里我们看到剧作家的创作艰辛、时代煎熬和情感生活的波折。9月11、12日话剧在清华大学首演,以这样致敬的方式让“曹禺”重返母校,重回写作《雷雨》的历史现场。

主题:话剧《前面就是我们的 世界》主创交流话剧沙龙

时间:9月13日下午

地点:北京三联24小时书店海淀分店

嘉宾:

姬沛:《前面就是我们的世界》导演、

中央戏剧学院导演系副教授

吉璟津:《前面就是我们的世界》曹禺

扮演者、中央戏剧学院表演台词老师

方健:《前面就是我们的世界》作曲

清华观众:“我也看到了人生的不完美”

姬沛:大家下午好!其实是第一次,在这样一个静静的书店的一角,来和大家进行一个创作心得的分享。我现在不敢特别大声说话,不知道是不是受到这样气场的影响。此时能在我心里融合这个空间弥漫的那种平静气息,也特别符合我们这个戏,《前面就是我们的世界》的一种气质。

吉璟津是曹禺先生的扮演者,是我们中央戏剧学院音乐剧的表演台词老师,也是我们戏的灵魂人物。别看他年轻,他在舞台上两个多小时的表演,把曹禺先生的一生诠释得淋漓尽致,展现了剧作家从清华园的学习、恋爱,到创作出《雷雨》、《日出》、《北京人》,解放后经历了一个时代的变革,还有在“文革”期间受到批斗,以至于最后拷问自己的一生。

吉璟津:各位好!我今天来也挺忐忑,因为我也不知道要跟大家谈些什么。我是2007年考入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那时很多人问,包括很多老师,为什么选择这行?为什么喜欢戏剧?当时很多人的回答就是,可以去体验不同人的生活,包括饰演不同的人物。那个时候我自己都不明白,我为什么喜欢戏剧。

大学四年,每天进行排练,自己练习,老师教导,再经过三年研究生的学习,我才慢慢开始懂得什么叫戏剧。可能也是我自己的理解,我觉得戏剧对我来说,就是人物、生活。如果一个戏剧里面没有人物,就没有角色,没有生活。

曹禺这个角色,其实有很多的场景我是没有经历过的,比如“文革”时期,包括批斗的时候,所以我只能通过自己对这个人物的理解,了解当时那个时代的背景、一些文史资料等等,包括一些老师跟我讲当时的那些历史背景,我才慢慢懂得那个时代是那样,那个人物应该是这样。

姬沛:在《前面就是我们的世界》里,我们涉及曹禺老先生和他两位夫人的情感纠葛,他和第一位夫人、第二位夫人之间复杂的情感关系。这也是我作为一个女性导演所关注的一个重点,我侧重去挖掘情感的背后,曹禺先生是怎么经历着一种煎熬。在他选择的时候,他又怎么经历着一种痛苦。当然在这个戏里,随着大的时代背景,解放后、“文革”期间,他生活中的社会关系又给他带来了一个什么样的灾难。我们看到曹禺先生解放后的作品慢慢地弱了,我们说到的弱是他创作的激情,包括他创作的更有力量的东西在减弱。

为什么?我们这个戏里有这么一笔,因为在解放后,国统区的作家们受到领导人的支持,也对未来的新生活充满了希望。他们一心想如何创作出更好的作品来回馈这个社会。在这个戏里,我们揭示了两段,解放初思想改造和“文革”极左时期他的热情火花给湮灭了,这是他自己不能自主的一个晦暗时代。

昨天有一个清华大学的观众,他把看第一场演出拍的剧照送给我们。他非常感慨地说,“我看到了人性,我看到了悲情,我也看到了人生的不完美。”我们没有在这个戏里追求一个完整的曹禺,就像曹禺在最后的独白里面拷问自己:“我是一个阳光普照下的自由的人,但是我是有缺点、有缺陷的人,可是我不是有罪孽的人。”

把最戳人心、最痛苦的段落放在最后

姬沛:我们其实不断地在拷问自己,尤其是作为导演的我,每次读到编剧的这些话,我也在问自己,我在追求什么样的境界?我在这些追求中要获得什么?在处理最后一场戏时,我也想自由地飞起来。随着曹禺的独白,他回忆起23岁创作《雷雨》的时候,那是一个清晨。所以在我们的舞台设计上,做了一些技术上的处理,希望在那一刻让我们的灵魂和曹禺的灵魂一起飞起来。就算我们生活在一个困境里,精神困境也好,社会困境也好,自由是每个人都需要去追求的。

这部戏的步履,是追踪曹禺先生的心灵之路。我们熟悉他的作品,熟悉他内心灼热的一把火,窥探到平凡世界的不平凡,将摄入心灵的宝贝变成现实世界的映像。然而他自己也承担着与他人、与社会境遇、与这个平凡世界的角斗。今天,有这样一个机会,我们可以体现曹禺身为大写“人”的真实,从青春勃发,到晚年的挣扎无力,爱他的人都承受着伤害,都是可以打动人心,都是可以被同情、理解,给予挚爱的。

《前面就是我们的世界》这个戏名不是口号,不仅仅是文字,它可以是问题,也是我们内心每个人的答案,概括了我们每个人不可复制的人生之路。可以是人生的过滤器,过滤掉一些过于滥俗的东西,使得有纯度深度的传达,根植于每个人内心的情结。

在这部戏里有两段爱情,一段是曹禺先生在清华园里追求法学院学生郑秀,追求其实很艰难,因为郑秀家庭的背景非常好。据史料记载,曹禺先生费了很多波折才追求到郑秀。追求的过程中,甚至仓皇得眼镜都没戴,郑秀问“你的眼镜呢?”都不知道遗落在哪个角落。追求过程非常执著和热情。

我们有两场戏特别表现了曹禺和郑秀之间的情感,但为什么没有再多的空间去表现情感的过程?为何就出现了邓译生?我们有戏剧结构的编排,把最难的事情放在最后,把最戳人心、最痛苦的段落放在了最后。我们看到曹禺先生选择邓译生,在40多岁的时候,有这样的一个记载。郑秀因为家庭好,也因为她自己是法学院的毕业生,是学律师的。我们分析这个人工作一定很努力,又很希望自己的家庭生活是那种有步骤、有条理。但她发现曹禺先生毕竟是艺术家,可能一个星期不洗澡他本人也没关系。他可能突然有一天发现,自己的袖子为什么凉飕飕的?发现只穿一只袖子。

经过编剧的编排,我们自己的理解,我们后边的戏里加重了。郑秀去江安时对曹禺提一点生活要求,为什么还不洗澡?对他的埋怨话多一点。

吉璟津:男人嫌烦,太啰唆了。

姬沛:这场戏的前面是曹禺见到了邓译生,在导演的处理上,我们希望邓译生和郑秀性格是完全不一样的。大家都在想男人和女人的感情维系是有时间的,我们怎么让这种感情不断延续下去是太复杂的问题。曹禺在碰到邓译生时,在邓译生身上感觉到了自由,不受束缚。同时邓译生作为他学生的姐姐,也是曹禺的晚辈,她对曹禺更多的是一种崇拜。在郑秀身上,可能和曹禺更多的是情感的平等和精神世界的平等。到了邓译生身上,把曹禺先生捧成了一个神了。男人在这时候,在40岁这样一个波动的年龄,他会有一个选择。

我整个人从头至尾都是完全发抖的

吉璟津:这个戏我在2011年的时候就演过一版,在蓬蒿剧场。当时我还是研究生,拿到这个剧本时我看,那么大的一个人物让我来演,我当时也就是二十多岁。我觉得对我来说是难度特别大的角色,我就开始翻阅各种各样的资料、书籍,还去了天津曹禺先生故居,在那个空间中去想象曹禺先生是如何在创作、生活的。

我在创作的过程中有几个挺难的问题,比如说时代,因为我们的时代和当时他们的那个时代完全不一样。好比我们现在谈恋爱,很简单,你喜欢人家了,发一个微信,或者打一个电话,上网一聊,我喜欢你,你喜欢我,第二天约看电影怎么着都行。但是那个时代不一样。

还有人物的情感,比如说第七场,曹禺先生在北京人艺门口被批斗、扫大街,戴着高帽子,挂着“反革命”牌子,这是我没有体会过的,我没有这样的生活,很难。但是我们表演当中讲究一个情感借鉴,每次排练中排到第七场和最后第十场时,我都特别痛苦,我整个人从头至尾都是完全发抖的。演完这一场以后,我整个人全身全是汗,全透了。

我们在替郑秀把这段感情捋顺了

方健:当时排练的时候,我感觉吉璟津老师想对郑秀说点什么,但是又说不出来,所以我的音乐一开始用到手风琴的音色,有染色的作用。那个时代是手风琴泛滥的时代,它方便,背在身上,到处唱合唱,很舒服。我上来选择手风琴的音色,手风琴的音色又是想说,又不知道怎么说。

戏里愫方要走,她说我得回家了,不想跟你在这儿。其实大家彼此都心知肚明的状态,但是曹禺拉着她的手。这其实是一种释放,她好像不是故意,但又故意去释放。所以音乐在最后用了很宣泄的感觉,把它表现出来了。音乐还是没有平行的关系,还是一种随和、跟随。管弦的风格,听起来更趋向于那个年代。

姬沛:音乐要把我们太重的情感展示出来。我跟方健老师说,你的音乐有轻快,但更多的是悲伤。第七场的时候音乐很能打动人心。郑秀和邓译生、曹禺先生这样的一种情感,很波折。因为郑秀知道了邓译生和曹禺先生的关系以后,一直不同意离婚。直到解放前,郑秀一家人已经飞到了台湾,也要带着她去台湾,她不去,她就等着曹禺。但实际上那个时候,曹禺和邓译生已经同居几年。郑秀说曹禺来我就走,曹禺不来我就留下。她就留下了。1951年的时候,巴金先生找到郑秀,说你离了这个婚。郑秀说了一句话,她说,这个话我也对曹禺说过,“我因为爱你,我和你在一起。为了爱情我和你在一起,我现在也是为了爱情,我选择离开。”直到曹禺先生病重的时候,郑秀说能不能看看你?被曹禺拒绝了。

我们编剧也好、导演也好,都有一种感情倾向,我们在替郑秀说话,想让她把这段感情捋顺了。昨天晚上的演出,曹禺先生的女儿万昭老师,就是曹禺先生和郑秀的二女儿也去现场看戏了。所以在第七场有这样的场景,曹禺先生在门口被批斗,郑秀给她送饭。那个时候,邓译生因为1974年受迫害严重已经去世了,所以郑秀来看曹禺。郑秀的第一句话就说:“离婚以后我们没有再见面,不是因为不想见,是因为不能见,只能变成相望。”这个段落,我们用了方健老师的和弦音乐,我想表达的就是,作为女人,作为经历了这样一种情感的女人,她应该出现的是什么样的状态。郑秀后来一生都没有再结婚。

听众提问

“生活是我们的衣服 我们脱不了这件衣服”

提问一:第七场的时候,郑秀来看曹禺先生,她说了一句话以后,曹禺先生的回答是什么?这部戏里对曹禺和郑秀的关系,是怎么交代完结的?

姬沛:这段是1976年以后,等于邓译生去世了,郑秀还像爱人一样关心他。因为在“文革”期间,郑秀也因为她自己和曹禺的感情受到牵连,学校也在批斗她。曹禺是八几年以后跟第三任结婚的。这个戏的后面郑秀交代了她现在的生活,她带着两个女儿,她又特别关心现在还在曹禺身边,已经没有母亲的,等于万方老师和姐姐的生活状况,她还关心曹禺的颈椎病。完全的一个女人,那样的时刻没有恨,“我还是为了爱情,我爱着你”。

提问二:男女主角心里一定有解不开的结,这个可能是曹禺先生过不去的坎,是什么我们不知道。我想知道这个地方是不是应该有一个交代?是不是让郑秀死了心?

姬沛:对于复婚没有交代,但是曹禺在自己的情感上、和郑秀离婚的事上是有态度的。

提问三:音乐很温暖。男主角是借生活在演戏,他已经透露了生活的复杂性和人与人的关系。因为我觉得人是活在关系中的,他已经透露了不要让他的女朋友感觉精神出轨。但是我觉得刚才他声音的底气,是我迄今为止近距离听舞台剧男演员中最亮、最好的声音。

姬沛:吉璟津老师是我们剧组的灵魂人物。您说的话也是我想说的。用巴尔扎克的话:“生活是我们的衣服,我们脱不了这件衣服。”我们也在生活中不断体会和成长。

提问四:我是85后,对这段事实可能不太了解。吉老师您觉得曹禺的人生经历最触动您的是什么?使得您愿意创作、表达他的故事。

吉璟津:第一,对于自己两个爱人的情感,对于我来说没有这样直接的经历,这是我比较感兴趣的地方;第二,时代的背景对我来说是难度,也是考验。难度的同时,也是一种兴趣,我觉得对我的表演是一种挑战。包括那个时代,我没有遇到过、接触过的时代。我只能去请教我的父辈。我父亲今年65岁,他也算经历过那个年代,我只能去讨教当时是什么样的。

人是复杂的,不管小孩也好,中年人也好,老年人也好。我的表演课老师跟我说过,“人是一个圆,不是一片,不是一个三角,有很多的面。”他遇到了其他的事情,遇到了这个事情、那个事情,他的态度是完全不一样的。人是最复杂的,我觉得这也是戏剧的核心,没有人物什么也没有。

姬沛:曹禺在刚解放后,上面领导让他改自己的作品。他很积极。包括《日出》怎么改,他说《日出》的阶级性不强,要加大工人阶级,把方达生变成地下党员。那个时候的创作已经不是自己灵魂的追求。

提问五:我也是80后,有一个问题问吉老师,您所演的角色,是不是有一种自以为撕扯的感觉?

吉璟津:第一轮演出的时候,我记得非常清楚,第一场演完了以后,我在后台整整哭了5分钟没停,几乎是抽泣的状态。一点都不夸张,这是我自己的一个经历。因为在创作的过程当中,演员一定会借鉴自己的生活经历去进行人物的创作。

我也就30多岁,也遇到过几件事,我18岁时母亲去世,我一个人在国外生活,自己打理生活等等。那个年龄段的人可能体会不到的一些情感,我有。所以我在进行人物创作时,时常会想起我的母亲,时常会想起我自己的生活。演到某一段,第七场、第十场的时候都是情感借鉴,我都是在借鉴自己的生活,我演完以后整个人都是瘫软的,一定会有撕扯。

我是觉得第一角色永远是演员自己。因为你在舞台上演戏必须要控制,必须要知道如何完成导演给你的任务、调度,你要用第一自我控制第二自我,但是如果你的第一自我失去了控制,那就没有了角色。所以在表演的过程中,我觉得还要去学会控制,控制你的第一自我。不能说你真的想起你自己生活的时候,你在舞台上哭得稀里哗啦,不能停,哭半小时,那是不可能的,你还是要进入角色里,这就是人物创作的一个过程。

姬沛:一般好的演员都完全把自己假设成为他要扮演的角色,他把他所有的情感、思想,甚至于自己肢体语言的技术、技能都充盈在这样的人物创作里。所以吉璟津老师是好的演员。

本版供图/杨云 文字整理/小禹

标签:曹禺 话剧 戏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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