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苏东坡

原标题：闲话苏东坡

在这篇闲话里，我只想说说苏东坡的性情。

苏轼之“轼”，乃车前的扶手，有扶持之意，当近于辅佐；子瞻之“瞻”，向远处或高处望，应有志存高远之意。因此我相信其父苏洵为他取名命字时即有所期待。只是后来苏轼似乎违背了父亲的意愿，因为他又自号“东坡”，此“东坡”自是相当于“荷锄南亩”之“南亩”。

“轼”与“东坡”其实已涵盖了苏轼的一生，你看他不就是在“轼”与“东坡”——辅佐君王与躬耕南亩之间来回辗转奔波往复吗？他享过荣华，也食过糟糠；他曾最直接地参与圣旨的拟定，也曾最辛劳地面朝黄土背朝天；他曾站上朝廷几乎最高的位置，也曾蹲过有宋一朝最黑暗最无耻的牢房。好在，历史最终都让这些岁月，从苏东坡的身畔清清白白地流过——尽管很多时候流得波澜迭起，甚至凶险万分。

这些都留下痕迹了，因为苏东坡是个大才子。据林语堂统计，苏东坡本人的诗文遗墨札记书信，就有近百万言。透过这些文字，我们看到了一个个不一样的苏东坡，或快乐，或悲伤，或达观，或沮丧。不过他的这些情绪与“轼”或与“东坡”似乎并无必然的联系，而只与他的真诚有关——“轼”，他真诚；“东坡”，他亦真诚。林语堂说苏东坡的一生，“根本是他本性的自然流露”，他“享受人生的每一刻时光”。在“轼”，他与百姓同忧齐乐；在“东坡”，他与山水同行与心灵为伴。“轼”与“东坡”绝不是喜恶的标尺，更不是美丑的界线。

但苏东坡算不上一个政治家——尽管他不论官居何职几乎都政绩斐然。他没有政治家的手腕，缺乏政治家的阴谋，他太正直，太善良。他的妻子王弗就经常躲在屏风后面听他会客——她怕丈夫的正直在别人的“手腕”里不堪一击。苏东坡曾为除水患奋不顾身身先士卒，连续几十天住在临时搭建的棚子里；他曾为防止可以预见的饥荒，在当地朝廷特使一言不发漠不关心的情况下连上七道表章，为百姓呼救而不惜得罪权贵。苏东坡天性里的善良让他看不得身边的苦难，他对百姓的帮助就是这样情不自禁不由自主的。

苏东坡总觉得自己的前世就是陶渊明，因为他也热爱自由热爱自然。从没有一个在朝为官尽享荣华的人像苏东坡那样如此多次地自请外放，尽管他在京城的生活也是十分享受的。林语堂在《苏东坡传》里就花了不少笔墨描述他在京城的舒适生活。后来他在获准定居常州时题在扬州一座寺庙墙壁上的一首诗很能代表他的这种心情：“此生已觉都无事，今岁仍逢大有年。山寺归来闻好语，野花啼鸟亦欣然。”这里的“好语”就是准许他离开京都的消息。

在黄州时，苏东坡除了写出了众所周知的前后《赤壁赋》和《念奴娇》之外，他还写了很多有趣的东西，比如后来收入《东坡志林》的那篇《措大吃饭》。文中说有两个穷书生在谈论人生志向，一个说：“我这辈子就缺吃饭和睡觉，将来发达了，一定要吃了睡，睡醒了吃”。另一个说：“我和你不同，我认为应该吃饱了接着吃，哪有时间睡觉啊！”许多人都说这篇文字充满深意，我倒认为这只是东坡的玩笑之作。因为我在一笑之余，只看到了一个满心愉快的苏东坡——他一定只是觉得有趣才记录下来的。

《东坡志林》里还记录了一次夜游。有一天晚上，苏东坡正准备脱衣睡觉，忽见“月色入户”，遂兴起，步行到附近的一座寺院找朋友，然后与他一同赏月。最后他发出如下感慨——“何夜无月？何处无松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有月如此，那么此刻闲人苏东坡眼里定无宦海沉浮人生得失，他定只是全心在享受这“月”，享受这“闲”的。

所以尽管苏东坡从来出于本心，但若比之“轼”与“东坡”，他定喜欢后者多一些。我忽然有个大胆的猜测，苏东坡后来在重读自己的那首《念奴娇·赤壁怀古》时，心里会不会在暗笑自己:其实周瑜没什么可羡慕的，我就像从前在黄州时那样，也挺好。

余忠为/本版国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