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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时间


来源:羊城晚报

新疆与内地的时差多少年就这么存在着。这种客观差异,使我们和内地的接触和联系,一直存在着时间障碍。特别是上世纪80年代全国推行夏令时,将钟表提前或向后拨一小时。于是,在新疆就存在四种时间。刚开始,去机场接人,常因时间概念混淆而早到误接。早到问题不大,无非自己少睡一会儿,多在机场待一会儿。误接就麻烦大了,有次通知我去机场接总部机关来人。当天,我还睡在床上,就被人叫醒:总部的人已到机场,我吓得赶紧驱车前往机场。本来我要挨个纪律处分的,总部来人宽宏大量,一再告诉我的首长不要追究我的责任。在接风宴会上,总部来人与

原标题:新疆时间

TIME

□尹 广

从小到18岁,我都认准一个时间概念——北京时间。小时候,常听收音机,时不时这话匣子里会嘟嘟几声后,一声叮,随后悦耳的女播音员会讲:刚才最后一响,是北京时间××点。

18岁那年,我应征当兵从江城武汉到遥远的西北边陲,当新疆人民广播电台在转播中央的新闻联播后,会报出新疆时间××点。不明就里的我去问班长,农村出来的班长也闹不清,又不好在我这个新兵面前说他不懂,便自作聪明地说可能是自治区的原因吧,我也似乎豁然开朗:自治区当然有权自定时间啦。

我在新疆十余年,虽然一直用北京时间——事实上我很少看时间,只是听部队高音喇叭里的号声,来指挥和安排自己的日常作息:起床号、出操号、收操号、吃饭号、午休号、紧急集合号、上车号、冲锋号、集合号、晚点名号、熄灯号等。时间于我,只有睁眼、闭眼、白天和黑夜。这是一种机械的士兵时间,没有被自己主宰的被分割成若干小时分钟自己调配,我没有感到新疆时间有什么不同。

只有当我走出军营,或者此后调入部队机关工作,我才深切感到另一种时间的存在——新疆时间。

一些中东部地区的战友和朋友,天不亮就打来电话(那时手机还没兴起,往往是固定电话联系),通信员或值班员急匆匆地跑来敲门去接电话。这些内地朋友和战友,他们打电话时,大半个中国的天都亮了,他们不知道新疆的天还黑着,还是黎明前的黑暗。本来我还有两个小时的美梦和睡眠,这一搅和,等于加了一个夜班,脑子昏沉沉,一整天都没精打采。当生活在新疆的我们于北京时间十点前走进办公室时,内地的朋友都已经在做课间操了。而他们下午上班时,我们还在午休。

新疆与内地的时差多少年就这么存在着。这种客观差异,使我们和内地的接触和联系,一直存在着时间障碍。特别是上世纪80年代全国推行夏令时,将钟表提前或向后拨一小时。于是,在新疆就存在四种时间。刚开始,去机场接人,常因时间概念混淆而早到误接。早到问题不大,无非自己少睡一会儿,多在机场待一会儿。误接就麻烦大了,有次通知我去机场接总部机关来人。当天,我还睡在床上,就被人叫醒:总部的人已到机场,我吓得赶紧驱车前往机场。本来我要挨个纪律处分的,总部来人宽宏大量,一再告诉我的首长不要追究我的责任。在接风宴会上,总部来人与我的顶头上司调侃误机之事:要怪就怪时差,怪夏令时。

新疆与内地的时间差,既是一种遥远的地理距离的反映,还体现在文化上的不同。后来,我负责部队转业干部移交安置工作,与地方党政部门打交道的机会增多。地方的政府文件,大多以两种文字下达。汉文在前,维文在后。因为维文从右往左读,书页从后往前翻,所以在他们看来,汉文排后,维文在先。从汉文的角度看,正好相反。两种文字就这样背靠着背,好像一对好兄弟。新疆开会的时间也比内地长一半。因为传达的文件和领导讲话,大都要维汉两种语言表达。我参加过地方的会场,其情景大多是,用汉文念文件时,维吾尔族在睡觉,用维语读时,汉族人在睡觉,因为两种语言表达的是一种意思。

我在新疆十余年的时间里,时间如水我如鱼,那是尘土、空气、骄阳、风雪的包围,浑然不觉如影随形,我几乎不能明确是我拥有了新疆时间,还是我正被它裹挟。风无形,可是柳枝拂动、树弯腰,我们可以看到新疆时间的力量;空气无状,可是在阳光下,我们可以看到尘埃浮动、地气上升,目击它模糊的形态。新疆时间是那样直接、迫近、强大地面临着所有的生命。在它的怀抱里,我生存、训练,由一名愣头青士兵变成了一名青年军官,由一名拼音都不会的高中生,成长为能写文章的“军中秀才”。新疆时间,给了我人生的意义,让我成熟和坚强,让我懂得饮食男女,收获爱情;让我明白人虽渺小,但心胸可以大得装得下大漠和冰山。

新疆给了我一种脱离时间的可能,一直向后走的可能,在新疆的从戎岁月里,我看见过生长一棵树的时间,长老一个人、一代人的时间。既看到沧海桑田的历史巨手创造时间,也看见河流干涸、绿洲变成沙漠的时间,克拉玛依地下油田开采到抽空的时间。我看见牛羊在戈壁滩上吃草的时间,大风把尘沙刮向远方的时间。还有一代又一代的先人被遗忘的时间,一代屯垦戍边人被淡忘的时间。在我们遗忘的时间里,胡杨树把干旱记忆在枝干和树皮上,戈壁滩上石头碰石头、沙埋沙的风景成为永恒。

在新疆缓慢的时间里,一场风压在一场风的上面,此刻天山南边的一场大风,并不晚于天山北部的那场风。它们似乎商量好的,同时到达预定的位置。在每一场大风中,所有时间被翻动,所有的阳光暗淡,所有的心弦紧绷。大风过后,时间顿时缓慢下来,天上的扬尘也都缓慢落了下来,落在新生孩儿的睫毛上,落在刚刚烤熟的散发着麦香味的馕饼上,落在巴扎里的干果上,落在清真寺的拱顶上,也落在乌鲁木齐人民广场的纪念碑上。风后的尘土无声无息地散落在各个角落,一视同仁。

新疆的时间是空的,我曾妄图正视它,结果我哭了。它大到无边无际、无始无终,犹如一只提不住的鼬鼠。但它一直操纵着我的作息习惯——似乎每天晚上12点以后方能躺下睡觉,甚至是凌晨1至2点。这习惯害得我常常睡眠不足,因我现在每天必须要在早上7时许起床上班。我虽没见过时间的形状,但感受到它无形而强大的影响力和控制力,就像一位15岁以前的少年,他在另一陌生语言环境里生活多年,当地的风土人情、乡音方言,烙印在他的声带里。

逝去的新疆时间,我好几次试图接近它,结果它反而被推得更远——它似乎责怪我早早离开了它,它是一位记仇者,常常作弄人、报复人。

新疆与我所在的广州之距离,并未因火车、飞机和微信的通达而缩短。新疆孤悬塞外的位置,不仅仅是地理的,还有心灵的。相对内地,新疆时间是一种慢时间、旧时间。我们天亮劳作了,它还在做梦,一种跟在内地时间后面的时间。其实,慢是我们对待世界的一种态度,细嚼慢咽,慢条斯理,慢慢体味,漫长等候。慢是仔细,是认真,是抚摸和注视。在慢下来的心灵里,生命看见它自己,新疆作家刘亮程如是说。

尹 广

标签:新疆 作家 维吾尔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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