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洒一滴泪”再来一遍

原标题：“偷洒一滴泪”再来一遍

关键词：歌剧《爱之甘醇》

◎王纪宴

时至今日，在全世界大多数歌剧院中，尤其是在拥有资深歌剧迷的著名歌剧院中，当演出《爱之甘醇》时，第二幕中那段被誉为“男高音试金石”的名段“偷洒一滴泪”往往会“再来一遍”，听众与歌唱家、指挥、乐团一起享受着这个残留的歌剧“陋习”。

歌剧中脍炙人口的唱段，在演唱之后，在听众热烈掌声的坚持下再唱一遍，这种曾在歌剧院根深蒂固的做法，由于与严肃戏剧理念的极度抵牾，遭到像托斯卡尼尼这样的指挥家的抨击和反对，已经销声匿迹很久了。但在多尼采蒂的《爱之甘醇》中，这一“陋习”竟依然故我——时至今日，在全世界很多歌剧院中，尤其是在拥有资深歌剧迷的著名歌剧院中，当演出《爱之甘醇》时，第二幕中那段被誉为“男高音试金石”的名段“偷洒一滴泪”往往会“再来一遍”，听众与歌唱家、指挥、乐团一起享受着这个残留的歌剧“陋习”，尤其是当饰演男主角的是明星级的男高音歌唱家时。

当罗兰多·维拉宗，这位被认为神态常常酷似“憨豆先生”的歌剧巨星，于2005年4月在维也纳国家歌剧院与另一位巨星安娜·涅特列布科联袂主演《爱之甘醇》时，唱完“偷洒一滴泪”后的那种掌声与喝彩雷动的阵势，让人感到，如果不再唱一遍，狂热的听众是绝不会“鸣金收兵”的！同年6月，当维拉宗在西班牙里塞欧大剧院主演《爱之甘醇》时，同样的一幕再次上演。而2011年国家大剧院首次上演《爱之甘醇》时，饰演内莫里诺的弗朗切斯科·梅里也两度“洒泪”；上个星期四（7月9日），国家大剧院全新制作的《爱之甘醇》首次与听众见面，还是这位弗朗切斯科·梅里先生，在“偷洒一滴泪”后，由于听众长久的掌声与喝彩，于是，乐池里的指挥示意竖琴演奏家重新弹奏起优美的琶音，梅里将这段醉人的咏叹调又唱了一遍！“偷洒一滴泪，从她的眼睛里，她好像羡慕那些年轻姑娘们。难道我还需要思量？她是爱我的，是啊，她是爱我的，我看出来了……”美国作曲家艾伦·科普兰在他那本亲切的小书《怎样欣赏音乐》中告诉读者：“为了欣赏歌剧院上演的歌剧，就必须从接受它的成规开始。”像“偷洒一滴泪”重唱一遍的这种做法，就是典型的歌剧成规之一，从2011年到如今，国家大剧院的听众让人振奋而欣喜地相信：在中国，还是有数量可观的真正懂得欣赏歌剧之美、因而心甘情愿地接受和享受歌剧成规的人的！

歌剧的成规也体现在常被人（主要是不喜欢歌剧的人）诟病的歌剧情节的简陋甚至荒唐。在这方面，《爱之甘醇》也算是比较典型的了。乡下小伙内莫里诺暗恋村中富家女阿迪娜，由于不能得到心上人的青睐，情急之下，寄希望于江湖医生杜尔卡马拉兜售给他的“爱之甘醇”。虽然所谓“爱之甘醇”其实是再平常不过的酒，但内莫里诺却对其魔力深信不疑，竟敢于冷落阿迪娜，而阿迪娜也不示弱，同意与另一位追求者——身强力壮的军曹贝尔科雷成婚。内莫里诺为得到钱再买一瓶“爱之甘醇”，不惜从军，而恰好他的伯父过世，留给他巨额遗产，当“地球人都知道”此事时，内莫里诺自己却蒙在鼓里，他将村中姑娘们突然蜂拥而至看作是“爱之甘醇”药力大发。阿迪娜感动于内莫里诺为她不惜从军，终于承认自己爱内莫里诺，于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大家对“爱之甘醇”的效力深信不疑，这其中也包括炮制者杜尔卡马拉自己！这样的情节，如果是在话剧舞台上，可能缺乏起码的戏剧说服力，但借助于音乐的力量，却能成就全世界最受欢迎的歌剧杰作！

2011年9月国家大剧院首次制作上演的《爱之甘醇》，由弗朗哥·里帕迪米亚那担任导演，爱德华多·桑吉负责舞美设计，吕嘉指挥，在我看来，那次已经是相当出色的了。如今，国家大剧院以新的班底重新制作这部经典之作，制作水准高于上次。

意大利导演皮埃尔·弗朗切斯科·马埃斯特里尼此前为国家大剧院复排的《塞维利亚理发师》和他去年执导的《唐·帕斯夸莱》给包括我在内的很多听众留下深刻印象。对于《爱之甘醇》，是否能让两个多小时的歌剧以喜剧的轻快氛围吸引听众，而又不冲淡和遮蔽剧情和音乐中更有分量的人性内涵，始终是对导演的挑战。马埃斯特里尼先生让舞台上的所有人，包括主要角色和合唱队，在一种看似轻松流畅的戏剧节奏中承载着意蕴丰盈的戏剧表演。戏剧节奏与音乐节奏，这对并不容易携手同行的欢喜冤家，其内在矛盾在此次《爱之甘醇》中得到的是令人愉悦的解决。

穿越式导演理念，是我们从去年的《唐·帕斯夸莱》中就已经有所领略的，而这一次做得更加大胆。军曹贝尔科雷和他率领的队伍行进时喊的不是意大利语，而是地道的中文“一！二！一！”他还嚷嚷着“大点儿声！大点儿声！”这种时候，听众会突然有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惶惑：不是意大利歌剧吗？中文？怎么像我们身边发生的事？这种短暂的欢喜“小晕眩”，突然将时空延展到当下，不啻为一种无害而有奇效的提神剂，而这种做法背后的美学基础，正如节目册上马埃斯特里尼在“导演阐述”短文中所写的：“这部喜剧的社会讽刺性在当下仍具现实意义。”

首演之夜饰演内莫里诺和阿迪娜的是弗朗切斯科·梅里和塞蕾娜·岗贝罗尼这对伉俪，他们令人不禁想到主演此剧的另一对备受瞩目的伉俪——罗贝托·阿拉尼亚和安杰拉·乔治乌，他们二人近20年前在法国里昂国家歌剧院的演出拍成的DVD至今仍是这部歌剧最可爱、也是最精湛的阐释版本之一。内莫里诺的饰演者最需要塑造的是一种很特别的“呆萌”气质，无论“憨豆”维拉宗，还是阿拉尼亚，都极为成功地刻画出这种与高大威武的男性气概很不相符的可爱气质。阿拉尼亚在里昂的演出中是骑着一辆小轮自行车上场的，由于他总是心神不定地盯着远处的阿迪娜，结果撞在柱子上，一头从车上摔下来！这一幕的戏剧效果简直无与伦比。梅里虽然没有骑小轮车，但他对内莫里诺的看似呆萌而实则聪明厚道的性格，也表现得非常成功。2011年国家大剧院的《爱之甘醇》中饰演内莫里诺的两位歌唱家中也包括梅里，将近4年后，他对这一角色的领会和表现更加出色。塞蕾娜·岗贝罗尼不仅有清新漂亮的嗓音，极适合阿迪娜这一角色，而且，她的美丽外表，就像很多人心目中最出色的阿迪娜饰演者——安杰拉·乔治乌，米娅·佩尔松，使得她的表演具有强烈的说服力和认同感。

多尼采蒂笔下的乐队写法因其简单而被瓦格纳嘲笑为一把“大六弦琴”，意思是大部分时间乐队都是在演奏分解和弦或简单的伴奏音型，但这次意大利指挥家皮埃尔·乔尔乔·布鲁诺·莫兰迪让多尼采蒂的“大六弦琴”格外动人心弦，除了高度的音色融合和管弦乐的质感与美感，还有异乎寻常的充沛力度。马泰奥·萨尔维米尼指导的国家大剧院合唱团，音色融合，表情丰富，为全剧增辉。

供图/国家大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