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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民党留越老兵:21岁离家 回乡探亲已84岁


来源:解放日报

余集年现在是越南人,但历史若向前追溯61年,他曾是一名中国人,一名中国的士兵。

老兵余集年。 资料照片

原标题:越南的中国老兵

本报记者梁建刚

老兵余集年86岁了。

见到他时,他正穿着一件泛黄的白衬衣,光脚、趿拉着皮鞋,坐在自家屋前的阳棚下。听到招呼,他一怔,仿佛在转换频率,半天才笑了出来,满脸纵横。

余集年现在是越南人,但历史若向前追溯61年,他曾是一名中国人,一名中国的士兵。

历史对他,曾有过一句短短的话:“1953年5月14日,留越国军即全部船运台湾归国,第一批船15日出发,至1953年6月28日,管训总处在列32457人,除千余人自愿留越外,三万余官兵眷属及平民抵台,分赴新岗位,开始新的人生……”

余集年是那“千余人自愿留越”中的一员,从此再没有关于他们的任何记述。直到3年前,他因一个偶然的机缘再次出现在国人的视线中,然后,又消失了。

就像一片世外桃源

想找到余集年,并不容易。

这里是越南的富国岛,在越南的最西边,面积不到600平方公里,傍着泰国湾,北距柬埔寨只有11公里。时常用手机搜索地图时,都会显示成柬埔寨。

3月初,因为马航MH370失联事件,富国岛一度因距飞机第一次失联地点最近,成为越南前方搜救指挥部所在,顿时引来全世界的关注,富国岛开始屡屡出现在国人的视线与讨论中,但不过10天,又因搜救重心的转移沉寂下来。

在此之前,尽管作为越南的旅游胜地,但依然少有国人知道它的存在,了解它的故事。在焦躁等待MH370消息的日子里,记者偶然搜索到了富国岛与余集年的故事。

2011年,荷兰志愿者缇晓娜受国内一个“老兵回家”活动的嘱托,在富国岛找到了余集年。之后,通过微博网友的协助,找到了余集年在广西的家人,并协助余集年短暂回到了中国。那之后,余集年又消失了。我们想,去找他,不论别的,哪怕只是探望,道一句祝福,也是好的。

然而,想见到他并不容易。

通过当地的海南会馆与华人乡济会,在吴会长与华人林道盛的帮助下,我们才寻到了去余集年家的小路。

汽车需要离开繁华的街市,在热带雨林般的荒林中,像船一样颠簸前行,身后掀起漫天的红土。最后的一段,汽车无法通行,我们只能背上沉重的行李,在近40摄氏度的高温下,一点点步行深入雨林深处,走一走,喘一喘,汗顺着头发滴下来。

40多分钟后,在一片茂密的绿色中突然岔出一条小路,为我们带路的林道盛转身向我们笑笑,向着丛林中一指:“到了。”

周围静得出奇,满眼皆是绿色,高大的椰子树、笔直的胡椒木、低矮的芭蕉挤挤挨挨,还有吊床挂在树间,余集年的家就在中间的空地上。

这里,就像一片世外桃源。

乡音明显让老人有了意外的惊喜,他咧着嘴笑着,不停地说着还好,嗓子有些沙哑,言语中带着浓重的广西口音。

“这里挺好的,我有6个孩子哩,吃喝他们都给我送来……”老人眯着眼睛,“有吃有喝,我身体健健康康的,啥都好,哪也不用去,哪也不想去了……”

日子像水一般平淡地流过,老人现在最常做的活计,就是帮家里照看那一片胡椒林,做些最简单的农活,就像自己曾经在家乡做的一样。

65年前,刚刚21岁的余集年,同样在广西桂林恭城县龙虎乡狮子村麻滩洲屯的家里务农,原想就此娶妻生子的余集年,遇上了兵败时抓壮丁的国民党部队,“当时若家里有两个男人,只要满18岁,就得有一个参军,哪个敢反抗啊……”

余集年就这样,在解放战争即将结束时,被卷入战争。原本的生活,戛然而止,余集年自己也未料到,自己的未来,竟会因此彻底改变。

这一去便是62年

余集年的中文已经不大流利了,只有当回忆起那段兵荒马乱的日子,他的声音才会高起来。但记忆,早已支离破碎。

余集年记得,自己被编入了国民党第12军330师988团3营7连,自己的最高长官,是抗日名将黄杰,“我还记得他来给我们讲过一次话”。

但实际上,从历史记载看,余集年确应为黄杰的部下,但在黄杰所辖的第一兵团3个军中,并没有12军这一编制。他掌管的是14军、71军、97军。

那段日子,只有一点余集年还记得清楚,当兵后,其实他一场仗都没打过,做得最多的,就是撤退。

当1949年正月余集年进入部队时,到8月解放战争三大战役都已结束。黄杰率领残部从湘西撤入广西后,最尽力能做的就是拉壮丁整补部队,希望在南部继续抵抗。

黄杰所属的白崇禧战区所有队伍,10月5日在桂林共同商定向南从钦州转进海南岛,或撤向云南。未想没多久,3个兵团还没到钦州,便被赶上来的解放军痛击,全军覆没。黄杰率领的第一兵团71军也被击溃。黄杰看形势不妙,又在12月8日获悉卢汉在昆明起义,入滇幻灭,“何去何从?真使人忧心如捣”。

此时,新中国在北京已经成立。但余集年裹挟在部队中,他的命运,与上万袍泽,包括自己的司令长官一样,早已身不由己。

1949年12月,进退维谷间的黄杰,接到了陈诚的一封电报,建议他或许可“先行入安南,保有根据地,然后相机行事,留越转台,皆可自卫”。黄杰如同捞到了救命稻草一般,迅速做出了这一“保存实力”的部署,决定“假道入越,转运回台”。12月12日下午,黄杰与法方签署协议,同意500人一组,在指定地点将武器交付封存,由法方护送至码头,所经路线由法军负责一切安全,并提供粮食补给,中国军队由军官带队。仓皇中,黄杰在13日上午8点自爱店逃入越南。

爱店与峙马屯,是中越边境南北对峙的两个高地,相距不过500米。两点之间,有隘谷一条,成为两国天然的国境线。

黄杰日后在回忆录中,详细记录了那一天:“只要向前再走5分钟,便离开了大陆上的最后一寸土……我糅杂着这些复杂的感伤,一步步地向峙马屯的关卡走去。”

余集年与黄杰一起,走在部队中。这一去,对余集年来说,便是62年。

开荒种地自给自足

如今,处在改革开放中的越南,已日渐繁华。在小小的富国岛上,早已建起了一座座豪华的度假村与别墅,来自世界各地的游人如织。

然而,这一切,似乎都与余集年无关。

这60多年,余集年一直躲在这片茂密的丛林中,与一位华人女子结婚生子,安心做着自己最初的本行,农民。世外的一切,他已都不愿再去过问。

也许,也是因为,这些人根本未曾料想,这段入越的避难之路,艰难地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作为最高长官,黄杰在入越当晚便被法军接到了谅山,随即又送往河内,被软禁在河内的黄阿里文路25号,一栋两层的西式洋楼中。“室內久已无人居住,四壁蛛丝尘网,显得异常冷落……同时进驻一班非洲黑兵,说是担任我的警卫,蓦地在我的心头抹上一层阴影……到后来,我才了解我已真正失去了自由。”

黄杰在郁郁中度过了自己48岁的生日,“栖异域,受煎熬,百战如今感万千……”

余集年们的日子更加凄苦。

法方将33400余中国士兵安置在蒙阳、来姆法郎监禁起来。蒙阳是废弃煤矿,因三面环山,即便晴天也只有中午才能见到太阳而得名。中国军队到来时,恰逢越南雨季,阴雨半月不停,数万人不分男女老幼,拥塞在这片废墟上,食物每天只有两顿稀饭,缺乏淡水,士兵水土不服多病少药,死亡不断。

一周后,黄杰获法方同意巡视部队,当他踏入营区,“官兵们见到了我,顿时爆发出一片哭声,震撼了营区每个角落……我对他们安慰与劳问,竟无法从口中说出,我也被痛苦的感情所刺伤,盈眶的热泪,掩盖了千言万语……人生最值得珍视的是自由,而今天我们竟平白失去了自由,简直就像生活在火山的边缘……”

黄杰之后与部队一起被软禁在宫门,在困顿中唯以一首首辞赋寄托苦情——云掩天边月,风开岭上梅。悄无人处独低徊。冷落清光和露湿阶苔。忽又伤别离,频闻腊鼓催。泪先樽酒入孤杯。欲剪羁情无计又愁来。

军人曾经的骄傲早已消失殆尽,战士们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乡野时光,胼手胝足,建造房屋,开荒种地,自给自足。

余集年还记得在那段日子里,营区发生过两次火灾,因为房子造得太近,营区几乎付之一炬,但随后大家又会合力建起新的营舍。

干活的时候,就像回到了旧时光。

1500多人自愿留下

余集年最初一直想回到家乡,就像他的长官黄杰一样,一直有着有朝一日“打回去”的梦想,然而一直到1995年黄杰在台湾去世,他再也没踏上中国大陆的土地。

回到老家的梦想,渐渐也在余集年的日子里,淡出了。不是不想,是不可能了。

1950年上半年,驻印支法国殖民军与越盟战事失利,在越南北部渐渐失去控制。蒙阳与莱姆法郎又毗邻广西,法军随将软禁的中国军队用船航运至越南的最南方,最终全部迁禁于富国岛,设阳东、介多两营区。

这座原本只有几千人的小岛,顿时因3万多中国军人的到来,变得热闹起来。被流放的中国军人们,也因孤岛的与世隔绝,开始渐渐生活自在了些。

一位已故去的老兵,曾拍过一张几位战友在海边的合影,在照片一侧记叙着:流落异域海岛伶仃,孤苦至极凄凉,所幸同乡数人均携往时旧好,每于公于暇时,则携手同游,谈笑风生,偶有所触,则互相慰藉交属患难亲如手足。晨于2月13日于阳东市侧之海……

黄杰也曾作诗《富国行》:“编茅以为屋,削木以为兵,晨兴闻号令,夜半有书声。征衣慰游子,温于父母情,长幼皆有序,众志可成城。”感情逐渐暖了。

余集年也到了富国岛,他只记得当时“坐了一艘好大的船”,到了岛上,“到处都是树林,没有路、没有房子,我们的枪早就没了,只有法国人按时供应的粮食,一天两顿稀饭,还不许我们离开营地,那个饿啊,一天到晚吃不饱……”

远在南方的富国岛炎热潮湿,四季如夏,瘦弱的余集年和战友们一道,开始在岛上砍树建房、开荒修路、四处找野菜、打鱼,更好的是偷偷逃出去给当地人做工,“没有工钱,但能给一顿饱饭,足够了。”余集年对富国岛的生活还算满意。

休息的时候,余集年和战友们凑在一起,“有些老兵,说着和日本人打仗的事儿,那些没日没夜、不断死人的日子,老兵说着说着就哭了。”他们,是最思念家乡的一群人,但他们,只有等待,等待一个模糊的未来。

外界并没有忘了他们。在黄杰的不断努力下,1950年10月,蒋介石派遣顾问和代表专程赴富国岛宣慰,欧美游客、政要也曾闻讯来访,官兵的生活终于开始有所改善。但台湾的屡次申请,接回留越士兵,并未被法方同意。后来,冷战开启,美国人建议将富国岛的国民党部队,直接投入战事,成为战事补充资源,国民党不赞同,但法国人仍将这些军人视作一笔可资左右运筹的重要资源。1951年12月25日,为了引起国际关注,黄杰与众官兵策划大规模绝食行动,当天万余官兵、眷民齐集阳东机场,灶具锅底朝天。驻富国岛法军早有准备,将枪炮锁入军械库,表示任由华方处置,但就是不放。

直到1953年5月,接运的军舰终于到达阳东,近3万人分7批回到台湾,多数重新被编入陆军部队,眷属安置在台北、台中等专为富国岛军人建起的“富台新村”。

据载,当时约1500多人自愿留在越南。“那时,吃不饱饭,很多人都出去在外做工,我也一样,几乎是半脱离了部队,还有些人在越南找了老婆,开始了新生活。等我知道消息赶回来,船已经开了。”余集年那时也已认识了自己后来的妻子,他眯着眼,“不可惜,我就想过个安稳日子,不想再打仗,所以才躲到了这儿。现在不挺好?”

不富足但有滋有味

60多年过去了,老人再没有离开。

我们说起“世外桃源”时,他只是笑笑,看看自己周围茂盛的树林。

在这,他又做了60多年的农民,开荒种地,养家糊口,有了6个孩子,又有了孙子、孙女。日子虽说不上富足,但也有滋有味。生活,似乎原本就该这样。

他早已拿到了越南的身份证,他的孩子们,也不再会说中文,成为真正的越南人。

只有老兵,还有着自己生活。那间用木板与铁皮搭起的简陋屋子里,他始终不习惯光脚,还是喜欢穿着鞋走动;堂屋的正中摆着贡桌,布置成小时候家里的样子;过年时,一定要割肉、做菜,丰丰盛盛地迎接新的一年。

老兵,还有着自己的挂念。他一直尝试着给家人写信,但因为变迁,曾有过的联系也在上世纪90年代断了线。直到2011年,“老兵回家”活动找到了他,并为他联系到了自己家乡的弟弟余正年,在网友与志愿者的帮助下,余集年短暂地回到了家乡。离乡时,余集年21岁,弟弟18岁,再见时,两兄弟已84岁、80岁。父母再难相见,生离死别、阴阳两隔,只剩兄弟俩执手相看泪眼,潸然不停。

15天后,余集年又回到了越南。

再回去?“回不去了,家在这呢,孩子也在这呢,回去看看,就行了,再去,身体吃不消了。”老兵呵呵笑着站了起来,脸上的老人斑一动一动地。

其实,余集年还算幸运。他的战友李志雄、莫兴业,都是在刚刚备好护照准备回乡时,永远离开了。

当年留在富国岛的老兵,如今只剩下两人,而常住在岛上的,只有余集年一人了。

在阳东市郊的一处村庄里,留着一块纪念碑,掩映在一群民房与废墟中,那是曾专为在富国岛死去的官兵所设,“留越国军病故纪念碑”。

题写碑文的正是黄杰。他曾在临别越南时写道:南国梦,异域莫勾留,栏外笙歌空渡曲,关山难越使人愁,月满望乡楼……

而对活到今天的余集年来说,或许他的名字,便是恰好的写照:待到心有余暇,容得下时光,集得起年岁,懂得在不同的阶段过不同的生活,应时而变、顺其自然,便是最好的归宿。无论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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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中国军队 蒋介石 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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