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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生犯小人
作为一代名剧作家的父亲,再也料不到,他的上司里面,会有从未学过编剧,也从未编过剧的人,竟比他更会编剧。居然能够编出超乎常理,既不在意料之中,又不在情理之内,但却可以行得通,而且是公然大行其道的戏剧情节来。最令人无法接受也要接受的是,他们可以三拳两脚就把演员和观众一起,踢到逻辑外面去。在正常的情况下,人类的大脑思维应该在逻辑之内。一旦来到了逻辑外面,当然全发疯了。即使“神童”如家父者,也概莫能外。
唐诗人刘禹锡有诗云:“瞿塘嘈嘈十二滩,人言道路古来难。常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当年刘先生发此感慨,所为何故且不追究,但人心如水、平地波澜,却是古今一概的。从唐朝往前追溯如此,从唐朝往后看来亦如此,不是当今社会所特有的产物。
家父一生闯荡江湖,全凭一支笔东挡西杀纵横来去,陷十大红尘,抱万里江山,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但一辈子总是犯小人。吴祖光倒确实骂过他们,骂他们:“知耻近乎勇,讳疾至于亡。他们就是不知耻!”
我虽然不迷信,但我不能不承认他的运气不大好,他在戏剧上的得意,并无济于他一生命运中的失意。
在法律上,无论任何祸事,要追究的是直接肇事者,无论是“五七年反右”也罢;“文革”大摧残也罢,就是有一些小人,明明了解家父、家母的为人,却出于某种怨恨、阴暗的嫉妒心理加以迫害,这些人身为党员,全然没有党性。退休后,完全暴露出本性,时常以骂党为乐。因为他们再也没有权力打着党的旗号,以权谋私坑害人了。
家父身在逻辑之外,却依然要按正常的逻辑思维,难免会马失前蹄。
1957年,党号召人们提意见,帮党解决些问题,家父不知深浅,谈对文艺界的一些看法。事与愿违,家父太相信自已的能力了。结果是党的问题没解决,家父自己被先解决了。
早慧的神童剧作家,冰雪聪明的吴祖光,是硬被朋友拉着去发言的,结果又被朋友扣上了一顶“右派”的帽子,一戴就是半生。
为了国家的文物事业,搞得几乎倾家荡产。吴祖光对党对国家的一片爱心,有些朋友不是不知道,而且这些朋友身居文艺界的领导岗位,为什么就不站出来替家父讨个公道,反而落井下石呢?为了几篇文章,几句带刺的话,把家父弄成了罪人,发配到北大荒去劳动改造。如此直截了当翻脸不认人真是亘古少有。天下事有大谬不然者,此类是也!
莫名其妙地当了罪人,这对家父来说,实在太出意外了。
老祖父久卧病榻,家父出事时我们家人扣下了每天的报纸,不让祖父看到报纸上大点吴祖光的名,劈头盖脸的批判。从而隐瞒了过去。但这只是权宜之计,祖父终于知道了真实情况,这无异于雪上加霜,简直是给了垂死的老人当头一棒。
老祖父病情急剧恶化。1959年与世长辞,应了他老人家的一副对联,“今古书千卷,行藏月一瓢。”读书人的命运竟是如此的悲凉。我的祖母在祖父去世后的一个星期里,头发由花白变得雪白,时常在夜里把五岁的我搂在怀里流泪,天道不公,一至于此。
家父在东北突闻祖父去世,悲痛欲绝。然电报上的日期标明,竟比寄信还慢,走了近十天。此刻,祖父在火葬场化为灰烬。家父痛失奔丧机会。好在祖父的所在单位上海文管会还记得祖父是位善良的老人,把他的骨灰安放到八宝山革命公墓第一馆,供后来人们瞻仰,祖父算是较早进驻八宝山的革命人士。后来我的祖母周琴绮女士去世,我也把她的骨灰和祖父放到了一起。祖父、祖母永远活在我的心里,我将永远怀念他们。
这里有必要提及的,还有我家另一位可亲的老人,他受的打击不在祖父之下,那便是我的外公。
解放前信奉关公老爷,家里再穷,也得买张关老爷拿着本春秋的画像贴在家里供养,烧香磕头。
解放后改了,老外公把关公老爷的像换成了毛主席像。但动作行为没改,照样给毛主席烧香磕头。常请他保佑我妈没病没灾。自从我妈嫁给家父,我外公可乐坏了。演员嫁给读书人,戏子嫁给学问家,这是托毛主席的福。我妈在家里也是老大。外公最喜欢的是大姑爷,说大姑爷有礼貌,有学问,人善良,总而言之没有不好的地方。
我小时候,每星期天都要跟着妈妈去外公家吃饭。每次去,外公都给“压岁钱”。他等不及过年,他愿意每个星期都过年,天天都过年。
外公是听街坊邻居说的,家父成了“右派”,右派不是好东西,而且报纸上点着名地批判。素来老实的外公急了,居然和邻居、街道上的人吵了起来,他绝对不相信,他家的大姑爷,有名的大作家怎么会是坏人?
外公一人跑回家,烧香磕头,求他老人家保佑,磕得满头是青包,直至血流如注,外婆劝也劝不住。外公心疼我妈,心疼大姑爷。从此得了肝病,不久转成肝癌、食道癌。在我祖父去世的第二年,也离开了人间。他老人的骨灰当然不能摆在八宝山革命公墓,因为他是小人物,但他在我的心里,和我的祖父一样可亲可敬。
家母领着我们三个孩子,还有老人,含辛茹苦支撑局面。
这里要提及的是,后来周恩来总理知道了家母的情况,立即指示中国评剧院老院长薛恩厚,摘掉了家母内控右派的帽子。家母的情况才略有改善。
但家母到底还是右派家属。大家都是人,凭什么你新凤霞就这么红?就能当主演?就有这么多观众?就这么卖座?就这么得天独厚,连周总理都亲自关怀?
家母受株连,说起来也是天经地义。这是她今生今世的劫数。谁让她嫁给了直言无忌的吴祖光。
那些年我还小,只记得爸爸忽然不见了。祖母和母亲碰在一起,总是唉声叹气。后来又听说来了自然灾害,家里吃的东西忽然少了,而且经常不够吃,肚子老饿,祖母和母亲总是省下自己的粮食给我们孩子吃。家里本来那种热闹的场面没有了,什么客人都不来了,挺大的院子冷冷清清,环堵萧然。
四、嫉恶如仇,襟怀坦白
下面引一段家父在其作品京剧《八仙过海》中的唱词,聊以志慨:
你看那雾漫漫,兴云作浪,山和水消磨尽今古沧桑,见大海便休提江河湖港,真个是接天涯浩瀚无量。
家父前半生虽然少年得志,很早就成了名。毕竟那时的中国四分五裂,连天战火,以至萍踪浪迹,颠沛流离,家无定所。家父吴祖光与共产党的合作,最具历史意义的,便是在重庆谈判时,冒着生命危险率先发表了毛主席词《沁园春·雪》。由于当时全国的媒体掌握在国民党手中,共产党一直被宣传成土匪、草寇。毛主席诗词的突然发表,引得全国几百家媒体竞相转载。极大地改变了共产党的政治形象与文化形象,从心理上瓦解了国民党高层。他们发现毛泽东竟然是位大文化人,蒋介石显然不是对手,按今天的话讲,家父为共产党做了一次最具影响力的成功包装。为此他也得罪了国民党而遭到通缉追捕,东躲西藏,险象环生。
周恩来总理了解到他的情况,亲自派人把他送到香港。
1949年新中国成立,日理万机的周总理,心中却还想着他这个党外的年轻朋友。亲自指示把他从香港请回大陆。
父亲晚年主要的任务是照顾半身不遂的妻子——我可怜的母亲。最大的意外收获,是把家母新凤霞这个扫盲班出身,大字不识一斗的民间艺人,培养成了著作等身的作家,并且加入了中国作家协会,成了全国戏曲演员民间艺人转到专业作家队伍中的第一人,也是惟一一人。
家父称家母写作有特异功能,六十多岁的人,一天可以写近万字。而且记忆力之好,简直不可思议。无论是过去的事、现在的事,乃至于随便一个朋友的电话号码,只要问她,定然有问必答,绝不会错。
再有,家母除了是位天才的演员之外,还是位天才的幽默大师,她可以在自己莫名其妙的情况下,把别人逗得哈哈大笑,别人也可以很容易地把她逗得哈哈大笑。
1957年时,由于家母没有和家父离婚,保全了我们的家,使家父虽然受了种种冤屈,总归能回到自己的家,有自己的窝。在这一点上家父是受了家母大恩的。
文革后,家母由名播大江南北的一代评剧大师级人物而为瘫痪病人。全靠家父到处奔波,躲避地震,请医看病,指导写作,并鼓励她恢复画技(家母早年曾被齐白石收为入室弟子,并认为义女),得以顽强地生存下来。除了感情之外,对家父说来更有一种感恩的味道。
最后,作儿子的我引用成都宝光寺大雄宝殿上的一副对联为我亲爱的父亲指点迷津:
世外人法无定法然后知非法法也
天下事了犹未了何妨以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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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吴欢
编辑:
吴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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