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的中华建筑传统
从安平古堡的望楼下来,在楼梯转角迎面撞上一队幼稚园的小朋友,他们对我齐声高叫:“各各好!”同伴告诉我,叫的是“哥哥”。这个称呼不太习惯,但心里窃喜。出来后蓦地发现,古堡的建材比较特别:竟是红砖。
红砖不稀奇,在我老家到处都是。所以在那之前我肯定看到过这些红砖,但是没有注意。听过小朋友们那一声大叫,我陡然意识到这是一个文化含量很高的现象。
在大陆,长江以南的居民本来是不会陶制砖瓦的。土著民居主要是茅屋,或者板屋。史称“民无盖藏”,而且很容易滋生火灾。从唐中叶到北宋初,一大批地方官不约而同地在南方推广陶瓦技术(不知是否当时的形象工程),文献中记载较清楚的有洪州(今南昌)、鄂州(今武汉武昌)、广州(今广州)、峡州(今湖北宜昌)等地。首先在城市。显然,南方民居普遍采用陶制砖瓦正是那以后的事。当时的陶制技术如何史无明文,从存世实物来看,应该是青砖,因为传统民居较发达的地方建材都是青砖青瓦,尚未见例外。
砖瓦之青与红,从技术上讲,属于两个体系。烧红砖是把窑砌在地面上,用氧化法,烧出来的砖瓦因铁离子为三价,呈红色;而烧青砖则是将窑挖在地下,用还原法,铁离子变成两价,呈青灰色。这一点当然也与燃料有关,烧青砖一般用柴木,而烧红砖主要用煤炭。
上世纪70年代以前,南方农村陶制砖瓦一般都是烧青窑。之后,才传入一种新的陶制技术:烧红砖。不言而喻,这是因“大跃进”大炼钢铁而造成森林大量破坏、后来又因农业学大寨而造成林木急剧减少的必然结果。现在长江以南农村新建民居一般已没有再用青砖的。
我惊讶的只是嘉南平原使用红砖年代之早。在赤嵌楼和安平古堡的楼基边,都有一些荷据时代的遗址,用的都已经是红砖。据说荷兰人在建热兰遮(安平古堡前身)、普罗民遮(赤嵌楼所在)二城时,建材都由海外运来,这应该是可信的。那之前虽然已有不少大陆人迁居于此,但这显然不是从大陆传来的技术。
从清代方志中可以发现,原住民聚落的通名是“社”,而汉人的聚落则多称“庄”、“寮”,极少数称“街”、“市”。所谓“庄”、“寮”的差异不甚明,推测除了规模的差异外,应该是建筑的形式有所不同。“庄”可能主要是一些砖瓦建筑的三合院、四合院,“寮”则主要是一些诛茅为舍的竹木建筑。这代表了民居发展的两个阶段。
现在嘉南平原上已很难看到“寮”,除有意搭建供参观者外。我们观察到的实用建筑基本上属于砖瓦阶段的传统民居。这些民居普遍采用红砖。饶有意思的是,瓦的表现大不相同。赤嵌楼和安平古堡都用的是红瓦,此外,一些大型公共建筑如台南孔庙和较大的妈祖庙也都用红瓦,而普通民居则一般用青瓦。
这里面,显然有一个文化的整合。烧青窑的技术,应该传自大陆,它与别处传来的红砖烧制技术交相为用,共同表现建筑中的等级:尊贵的官方建筑、神圣的宗教建筑用色彩艳丽的红瓦或黄琉璃瓦,而普通民居则只用色泽淡雅的青瓦。这充分反映了中华传统的文化精神。
认识到这些,我猛然醒悟:嘉南平原上的地理景观虽然在某些细微处与日本列岛不无类似,但那只是皮相。从骨子里,它还是泱泱中华一脉。同样是低矮的房屋、狭窄的街道,台湾聚落的空间布局总归比日本宽敞。这种审美意趣上的恢宏,无论如何是与日本判然有别的。
更为直观的是,台湾的传统建筑非常重视装饰,尤其那些财力雄厚的妈祖庙。雕梁画栋,五彩斑斓,举凡内外墙壁、立柱,通体无一空白。新港奉天宫的屋脊上和廊庑上雕满了以三国为题材的戏剧故事,左边“三英战吕布”,右边“古城会”,整个屋顶远远望去极为招摇。就连宫门两侧的边门、香炉等附属建筑都装扮得极为复杂。朴子配天宫体量稍小,其风格也如出一辙。这两个黑面妈祖庙如此,全岛唯一供奉白面妈祖的祀典台南大天后宫就更进一步,其装饰之繁缛简直无以复加。一般民居虽然不可能有庙宇那样雄厚的财力,但也总尽量地施以雕塑和绘画。这种带着神圣情感的对文化传统的崇敬和张扬,与日本那种崇尚简单、质朴、含蓄、闲寂的深层文化心理是大异其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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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张伟然
编辑:
梁昌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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