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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天文说《悲情城市》的编剧过程
2007年02月28日 09:47投票数: 顶一下  【

电影的故事最初是的从周润发和杨丽花产生,这千真万确。民国七十四(1985年)年底对侯孝贤来讲是黑暗的时代,也是光明的时代。《童年往事》在那一届金马奖前后引起悍然两极的争论,新电影风风光光闹了两年突然色老艺衰,一片招打声。同时《冬冬的假期》又蝉联法国南特三洲影展最佳影片,各地邀展纷沓而来。侯孝贤摆荡于市场考虑和创作意图之间,是或者不是,做哈姆雷特的选择。此时制片张华坤替他发了一纪怪招,找来两个在现实跟逻辑上都不可能碰到一起的人让他们碰见,杨丽花与周润发。那年的最后一天十二月三十一日《民生报》影剧版头条刊登,“周润发配杨丽花,花这回遇见发,立刻有化学变化”。根据卡司来为他们想剧本,侯孝贤陈坤厚搭档时代做过颇多,秦汉林凤娇,林凤娇阿B,阿B凤飞飞,阿B沈雁,阿B江玲。重操旧业,很快,故事出来了。杨丽花的台语很豪气,周润发的广东话很帅,雄见雄,所以设计杨是酒家大姐头,周从香港来身负密务,也许是查访一批不明被吞的走私货。两人打冲突起,经过一些事情,发展出微妙的关系,彼此相知甚深之类的,云云。

符合这种故事发生的背景,台湾似乎只有放在基隆港连带其腹地金瓜石,九份,北投、台北,复杂且老早已发展。年代要往前,至少九份金矿仍盛的时候,模糊估计,也要光复左右。极可能在光复以后,因为日据期间轮不到台湾人干这些营生。杨周是主线,支线设计一对年青的恋人,阿坤与美静,跟他俩或平行或交织,参差映照。后来我们给了杨丽花一个名字,叫她阿雪。

这份由吴念真写成的故事大纲,嘉禾大表兴趣,希望若能改成香港版在澳门拍摄就更好。而侯孝贤先去拍了《恋恋风尘》。一面把故事扩充,为了建立阿雪扎实的身家背景,她的兄弟姐妹父母和祖先们必须逐一出生,地瓜藤般越拉扯越多,隐隐一门大户呼之欲出,故也曾经号称将拍成六小时剧集发录影带,同时剪成一部电影。但侯孝贤又去拍了《尼罗河女儿》。沧海桑田,阿雪业已易主,周润发也不知成不成。至七十六年底决定拍成上下集,遂看书读资料。阿雪一度变成侠骨柔情,一度仍恢复原状,改来改去,倒是阿雪的家人终于一一诞生完毕,乍一看,赫赫斯族哉。

阿雪少女时代的家人及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便构成《悲情城市》的上集。现在,上集远比下集吸引我们多多了。下集已成遥忽记忆,只剩最初的原型阿花与阿发,偶尔在那里烙烧一下。下集遂自动消失。上集扶正为本片,悲情城市。

电影事件的编排要从建立人物而来。事件既不能开头就去想它,也不能单独去想,它永远是跟着人走的。

当然也可以往一个现象或意念出发,而终究要面对是如何把它说出来,说得好,这个残酷的事实。残醋,是因为再伟大的理念,碰到创作这件非得具象造形的东西时,往往却不知何处下手起,没辙。当然也可以用诸如象征手法,隐喻暗喻,反讽对照,平行排比,等等一大堆,但是拜托这些在作品完成之后让人家去说吧。事件的选择与安排,顶好莫搬出这些宝贝来。

直接进入人,面对事物本身。当人物皆一一建立起来撼他不动时,结果虽可能只是采用了他的吉光片羽,那都是结实的。显现的部分让我们看见,隐藏的部分让我们想像。那么环绕他现在未来衍生的任何状况都是有机的,与别人有时重叠,有时交叉,有时老死不相往来。剩下的工作,便如何把他们织拢在一起而已。

我看出侯孝贤编剧时的一招,取片断。事件来龙去脉像一条长河,不能件件从头说起,则抽刀断水,取一瓢饮。侯孝贤说,择取事件,最差的一种就是只为了介绍或说明。即使有,侯孝贤总要隐形变貌。事件被择取的片断,主要是因为它本身存在的魅力,而非为了环扣或起承转合。他取片断时,像自始以来就在事件的核心之中,核心到已经完全被浸染透了,以至理直气壮认为他根本无需向谁解释。他的兴趣常常就放在酣畅呈现这种浸染透了的片断,忘其所以。

《悲情城市》的时代背景是1945年光复到1949年国民政府迁台之间。初时看书,忘路之远近,上溯到清末台湾五大家族,叶荣钟的《台湾民族运动史》写史象写他的切身之事。材料的丰富浩瀚把人诱入其中无法自拔,什么都想装进来,什么都难装进来。这个过程,我鲁钝才学到,编剧其实也是一种如何兼备理智和豪爽去割爱裁剪的过程。侯孝贤敏捷得多,他很快走进状态,丢开所有资料,素手空拳直接面对创制。一切的开始从具象来,一切的尽头亦还原给具象。

来源:星岛文化

   编辑: 张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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