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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诒和:死很幸福 这个世界不值得留恋

2012年04月06日 13:39
来源:南方人物周刊 作者:吴虹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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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诒和近照

1970年,章诒和以“现行反革命”的罪名被判20年。

“监狱里蹲了10年,从28岁到38岁。出狱后噩梦十载。白天奔波劳碌,夜晚被人追逐残害。梦中惊魂不定,醒后大汗淋漓,再多的安眠药也是无效。”

岁月的刀剑从她年轻而充沛的身体穿过,留下了看不见的洞缺。她的私人记忆如同一个巨大的黑洞,汹涌的已经不再鲜活,而狰狞的依旧触目惊心。

她的众多作品中,最富盛名的当属《往事并不如烟》、《伶人往事》,这些沉痛之作,记录了一个时代的人,也记录了他们的光鲜与屈辱、闪耀与消亡。

什么叫“文字”,读一读章诒和就知道了。作家毕飞宇说。

“《往事并不如烟》我读过不下3遍,起码买过10本,推荐给不同的人看。”毕飞宇从未见过章诒和,他说,“我能够肯定的只有一点,《往事并不如烟》的作者是一个充满魅力的书写者,才华横溢、功力深厚、目光深沉,这样的人不可能被一种叫‘小说’的东西难倒。”

他认为,“她的老底子很硬挣,我们这一代的作家比不了的。其实我更愿意用一句老话来谈论这个问题,‘腹有诗书气自华’,章诒和的文字就是那种‘气自华’的文字,靠抖机灵一辈子也学不来的。“

贺卫方也赞誉章诒和的作品,“在汉语世界里树立了一种独特的文学风格。”

有人说她笔下有怨气。曾有署名“田继贤”的文章如此说:章诒和女士似乎仅仅只是沉浸在自己对历史的怨愤之中,却不愿意以更博大的胸怀,理解历史。

而她的行文锋利,往往带着一股“痴气”,像是习武之人的“大力金刚”。

她撰文直指当年黄苗子告密,冯亦代卧底,又炮轰梅葆玖“大师”之名,引起轩然大波。

翻译家蓝英年说:“文革期间她被投入监狱……我没有过她那样的经历,但对她的经历我完全可以理解,因为我有‘反右’挨批判和‘文革’蹲牛棚的经历。我的经历乘上几倍便是她的经历。”

痛是她自己的,别人即使理解,也未必能感同身受。

她开列了10个女囚名单,打算以她们为原型,写10个故事,也就是10个中篇小说。至今她们可能活着,也可能自杀或老死。所以,“我只能写成小说。”

“《杨氏女》写通奸杀人,再下一本书叫《邹氏女》,再下一本书叫《吴氏女》,都是通奸杀人,我最后会讲一个中国关于性问题,我会很好地讲,因为我一直在落泪,我在监狱里面和她们生活了10年。我觉得中国的性是一个极大的问题。”

她说,自己从不考虑书是否查禁、是否畅销。把4本小说写完之后,会重返民国,首先是写民国的伶人,会写戏班、男旦,之后重返散文。

对她而言,写作已经是最大的欲望。除此之外,人活着的最大的乐趣就是,“有事可做,有饭可吃,还有几个朋友。事,有意义又有兴趣的事。饭,是好吃的家常饭。友,是过心的朋友。”关于生死,她说得干脆利落,轻描淡写:“死亡是生命的最后形式,等我把所有该写的都写完,我会自觉寻死。没有墓志铭。”

名门之后

章诒和说,影响她一生最大的是她的父亲章伯钧。

章伯钧早年就读于柏林大学哲学系,对于德文版的《资本论》颇有心得。1923年在德国加入中国共产党,1926年回国后参与北伐、南昌起义,1927年底,脱离中国共产党。1941年参与组织中国民主政团同盟(后改称中国民主同盟)。

1942年,章诒和生于重庆。

1947年,民盟被迫解散,章伯钧同沈钧儒等人转移至香港,召开民盟一届三中全会,恢复民盟总部和与中共的合作,中华民族解放行动委员会改组为中国农工民主党,章伯钧任主席。1957年反右之时,他被划为中国第一号资产阶级“右派分子”,至今尚未平反。

5岁的章诒和随父亲旅居香港,就读于培正小学。当时战局尚未明朗,而香港相对平稳的环境,足使年幼的她免受战乱之苦。

章伯钧交游甚广,往来皆是名望之士。章诒和自小便得耳濡目染,虽不明就里,但也印象深刻。

“1948年在香港,马来的燕窝大王曾送给父亲两大口袋燕窝。回国后我爸忙,我妈也忙,谁都顾不上吃,一直搁在堆放杂物的房间里。”几十年后章诒和在《最后的贵族》里如是写道。

1948年,国民党渐落下风。章伯钧响应中共“五一”号召,从香港到东北解放区,参与筹备新政协。1949年,北平和平解放,章伯钧出席政协第一届全体会议,举家迁至北京,住在东吉祥胡同10号——在这里,章诒和从少不经事,直至卷入大时代洪流,见证了整整一代知识分子的命运与沉浮。

章伯钧算是建国功臣,回国后受到重任,历任中央人民政府委员、政务院政务委员、交通部部长、全国政协副主席、农工民主党中央主席、民盟中央副主席、《光明日报》社社长。

一家人住在大四合院中,中央配给别克汽车、警卫、保姆、厨师。进门是阔大的庭院,迎面是楹联、花坛、鱼缸及树木。八盆腊梅在正房前廊一字排开,枝干遒桀、纵横有致,足以入画——送花者是梅兰芳。

由于章伯钧民主党派人士的身份,“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也得以保留:早餐必定是牛奶面包黄油,西餐亦是家常便饭,下午一道西式红茶配甜点。

章伯钧夫妇为人慷慨大度,酷爱文雅之事。章伯钧生平大量收集字画古玩,闲时或翻阅古籍,或看原版黑格尔。到1966年,他所藏字画达七千件,古籍20万卷,另有非常丰富的近代史资料和外文书。足够开个陈列馆了。

除了诗书文墨,章伯钧还爱花。几十年后,章诒和在文章里写:“父亲喜花草树木,庭院里养的花木数也数不清,说四季有花香,是一点不为过的。在北方,植物的越冬是个大问题。为此,父亲在西跨院修了个花房,把娇嫩的花木集中到这里。”

章伯钧夫人李健生写得一手漂亮书法,周恩来有所耳闻,曾点名她参与人民英雄纪念碑的题字设计。章伯钧时常在家开会待客,史良、沈钧儒、储安平、罗隆基、胡愈之、周新民、吴晗、闵刚侯、许广平以及柳亚子、齐白石、梅兰芳、马连良等人均是座上客。

章伯钧夫妇并非奢侈之人,但注重待客之道。每次招待贵客,用餐配以清代官窑瓷器,茶点精细,而章诒和照例是不能上席的。她只能躲在玻璃隔扇后面偷看偷听。在这个屏障背后,她看到了史良的风情之美,储安平俊秀的侧面,罗隆基的风度翩翩,这些知识分子或优雅高贵,或狷介风流,穿透玻璃隔扇的缝隙,投射在她的心墙之上。

当时章伯钧夫妇的收入不低,但为人大方,时常接济朋友亲戚,而自身所用节俭,生平最大花销,无非两样:收藏字画古玩,以及招待朋友同僚。

一次待客之后,隔日史良派人送来两打簇新毛巾——她在章家做客时,看见卫生间里的毛巾已经形如带鱼,遂送来新的,敦促更换——“一条毛巾顶多只能用两周,不能用到发硬”。

北大教授孔庆东曾对章诒和所忆叙的生活方式大加抨击:“……我们家毛巾是工厂发的,是社会主义给的福利品,一年发两条毛巾,我爸发两条,我妈发两条。而他说毛巾要天天换,不然过的不是人的生活,床单是每天一换,洗的很白。书里边赞美很多东西,都是不自觉流露出来,在我看来都是有问题的。”

山雨袭来

1957年,反右开始。

这一年章诒和15岁,在北师大附属女中念初三。读过不少诗书,见过不少名士,对于人情冷暖、时局善恶也开始略有感触。

章伯钧自建国后一直担任《光明日报》社社长。起初满胸抱负,冀望将《光明日报》办成民主党派监督性质的报纸,后因政局所致,无法大施拳脚,日渐疏懒下来。

整风运动和“鸣放”开始后,章伯钧一潭死水又被吹起,拉来九三学社的储安平,齐力对《光明日报》进行整版改革,发表了一系列轰动效应的社论,甚至与《人民日报》唱对台戏。此时时局已悄然转变,由整风变为反右,储安平迎面撞枪,发表了一篇重磅文章《向毛主席和周总理提些意见》。此文一出,举国哗然。

1957年6月8日,《人民日报》刊出了《这是为什么?》社论,毛泽东发出了反击右派进攻的号令。章伯钧、储安平、罗隆基应声落马,成为当时的头号大右派。

章伯钧夫妇被撤职,行政降级,保留了四合院、小轿车、司机、警卫、厨师、勤杂、秘书,一家人生活尚无忧虑。

但人情冷暖已尽然显现。树倒猢狲散,昔日高朋满座,此时早已避而不见。

章伯钧无事可做,内心苦闷,终于一天突发奇想,立意要章诒和学习文墨书画。正是这一决定,使得章诒和结识了真正的前朝遗贵,张伯驹夫妇。章诒和师从张伯驹夫人潘素,学习国画。章家与张家至此结为淡如水而又浓于血的君子之交。

张伯驹闲云野鹤式的名士做派,潘素面慈心善的待人接物,成为章诒和一生最美好的回忆之一。

而不久之后,康有为之女康同璧,不避时局,主动结识章伯钧,也使得康章两家结成长达数十年的善缘。

章诒和原本立志于考入北大历史系,由于出身问题,只能考中国戏曲研究院戏曲文学系,因为在日记中写“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遭人发现,得罪了江青,1963年分配到四川省川剧团艺术室工作。

文革开始后,昔日的右派遭到批斗、抄家。章伯钧一家被抄得只剩下脚底的地板和头顶上的天花板。之后,红卫兵仍频繁上门。

“……我家经过无数次的抄家,只剩下板床,木凳,棉被之类……看见我们的手腕上还有表。于是,把表‘洗’了。其中包括父亲送给母亲的‘摩凡陀’、送给姐姐的‘劳力士’以及他自己戴的‘欧米茄’。他们走后,母亲发现晚饭后放在桌上的一块冰糖,也被红卫兵‘洗’了……”

为了保护女儿,章伯钧夫妇决定委托康同璧收留章诒和。康同璧及女儿罗仪凤欣然应允。

在康家,章诒和见识到真正的贵族生活和贵族品格,以及在大时代之下,这一群人的抵抗、坚守和挣扎。

这些记忆在章诒和的心中一生不灭。

被批斗的知识分子惨死屡见不鲜,自杀也已经司空见惯。张伯驹夫妇也遭到批斗,储安平留下遗书,下落不明。而在康同璧的坚持和安排之下,章伯钧在康家与被批斗至重伤的挚友章乃器见了人生中最后一面。

 
[责任编辑:PN013] 标签:章诒和 潘素 197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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