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38岁的河南民工王富涛死了,6月16日清晨7时许,他被发现死在广州火车站附近的站前横路12号一处报刊亭旁。
他死前喝醉了酒,一整瓶的白酒,然后醉倒,当天广州有小雨。天黑了,又白了,整整12个小时。他喝醉后就一直躺在路边,肚皮一起一伏。
清洁工经过,小贩经过,蛋糕店老板经过,邻近居民经过,网吧青年经过,保安经过,医生来过,警察来过,他依然躺在路边。
为什么没有人“救”他?
一个醉汉是会打人的,谁敢碰呀?说不定是个吸毒仔、黑道上的人,别惹麻烦上身。可能是个失败的赌徒、破产的老板、失恋的男人、离婚的丈夫,嗨,睡一觉就好了。是装死吧!你一上去碰到,到时找你要医药费,怎么办?
“生命体征平稳。”于是急救的医生上车走了。
“我们已经尽了义务。”警察将王富涛挪到人行道上,然后离开。“如果认为我们失职,可以投诉,也可以起诉。”警察事后对死者家属说。
但是,民工王富涛已经死了。客死广州。
如果是我,我会上前拍醒王富涛吗?不会。
我的理由极其相似。
有种种借口正等着我辩解:广州火车站乱;家里正热着一锅汤等我呢;还有许多活没干完;《我的兄弟叫顺溜》快要播了;与人有约,不能误事……
我承认,我是个懦弱而且道德感泛滥的人。因为成为口头上的道德楷模远比真正实现要容易得多。
我经常乘坐广州的561路公交车。
有一次,一位空手的中年男子上车,他站在投币箱的位置,向司机解释为什么自己没有钱。他说他要坐车到XX酒店,想搭一下车。
下去!下去!司机很不耐烦。求求你了,我实在是没有办法。男子几乎是在央求。没有你说的酒店,我的车不到,赶紧下去!司机没有心软。
男子还在央求,他的身上发出因为太久没有洗澡的阵阵酸臭。
我在位置上坐着,没有吱声。心硬,因为司空见惯。
这时,一位女子从车后起身,拿出两块钱要往投币箱塞。给什么给!你管这闲事做什么!司机责怪她。最终,她没有塞,说了几句行行好,帮个忙,又回到座位上。司机终于没再多说什么,开动了车。
中年男子坐下。与我间隔了一个位置。阵阵酸臭袭来。我悄悄起身,坐到车后。车厢里一片寂静。许多人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
在偶尔的刹那,我觉得我是一个罪人。我承认,我是个懦弱而且道德感泛滥的人。因为成为口头上的道德楷模远比真正实现要容易得多。
还有一次,是在重庆赶夜路,一辆破落的大巴上。大巴在高速公路上疾驰,但车厢里传来一股浓烈的异味,一岁零两个月的婴儿将屎拉在妈妈身上。
乘客请求司机打开空调或至少抽风。有厕所早不上?!司机骂那位妈妈。
“我们啷么办嘛,他才一岁两个月,又不是大人。”妈妈几乎带了哭腔。
车终于在收费站附近停下。妈妈下车倒屎。
大巴继续在黑夜里飞驰。车厢里混杂着狐臭、屎臭、痰和香烟的味道。
乘客继续要求司机打开空调。空调坏了!司机口气恶劣。
但人们怀疑,司机不过是出于省油的考虑。
“当地人素质不高,再加上山高皇帝远,哎。”后座的人唠叨了一句。
整个过程,我也只是附和着唠叨几句,并未起身,与司机据理力争,而是选择了忍耐。
我承认,我是个懦弱而且道德感泛滥的人。因为成为口头上的道德楷模远比真正实现要容易得多。
我突然想起龙应台写过的一篇《中国人,你为什么不生气?》,她从海外归来,在台湾住了一年后,因为无法忍受台湾人的道德沦丧与暴戾之气而写下这篇文章。
结尾似乎可以直接引用:“不要以为你是大学教授,所以作研究比较重要;不要以为你是杀猪的,所以没有人会听你的话,也不要以为你是个大学生,不够资格管社会的事。你今天不生气,不站出来的话,明天——还有我,还有你我的下一代,就要成为沉默的牺牲者、受害人!”
我突然担心起自己来——如果我就是王富涛,会有人救我吗?如果我就是那位中年男子,会有人帮我吗?如果我就是那位妈妈,会有人同情我吗?
广东广州 何雄飞
作者:
何雄飞
编辑:
彭远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