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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识分子:被毫无法律根据的精神支配 靠咬人生存

2013年01月17日 19:27
来源:百年潮 作者:韦君宜

核心提示:还有许多人,虽然有人设法保护,也没能保下来。例如陈涌,据说就是在中宣部的会议上展开了争论。何其芳说:“不能划陈涌。如果陈涌该划,那黄秋耘也该划。”天!这已经到了人和人互相用嘴咬以维持生存的程度!还有个王蒙,杨述告诉我,在中宣部里讨论时,他和许立群二人力主不要划王蒙,与团市委负责干部争论,但中宣部最后“平衡”了一下,结果还是划上了。许多人二十几年的命运就是靠这样“平衡”决定的。你并不太坏,但是他的坏也并不超过你多少,他已经划成右派了,你怎么好不划呢?就用这种莫名其妙的“比较攀扯法”,统治了神州大地。盲目的、毫无法律根据的“中央精神”,随时变化的“领导意图”,就可以随便支配几十万人乃至几亿人的命运。在反右派运动中,我曾对秋耘同志说:“如果在一二九的时候我知道是这样,我是不会来的。”

本文摘自《百年潮》杂志1998年第2期,作者:韦君宜 系知名女作家,曾任中国作协文学期刊工作委员会主任,已于2002年1月26日病逝,原题:《我所目睹的反右风涛》

从“丁陈反党集团”开始,一顶顶大帽子从天而降

简直说不清丁玲、陈企霞怎么就会变成批判对象了。我只记得开始大概由于《文艺报》上登了一篇关于英雄问题的论文,陈企霞的观点与流行观点(实际就是苏联那一套一味歌颂英雄的观点)有分歧,但是这怎么扯得到政治问题上去呢?他有一次在党组会上为此拍过桌子。还有一个李又然,说是他的宿舍里张挂着许多裸体画,是道德败坏。我并没有去看过,但听艾青说,那是西方美术作品!若果如此,以作家协会而提出这种“罪状”来,真是可耻透了!对丁玲则是旧话重提,批判她过去的作品以及《三八节有感》之类。又说她近两年的作品全是以个人为中心,每篇散文都离不了个?我”。总之,我根本就记不得他们有什么突出的“罪状”。当时主持批斗会组织工作的黄其云(女),后来还在“文革”中间专门写了一本纪实小说,记载反丁陈集团的详细经过。她是把这个斗争当丰功伟绩来写的。我想这本稿子倒实在应该保留下来,作为历史的见证。可惜的是在“文革”中间,我尚无这样的历史眼光。一听到有这样的来稿,只知气忿,立即摇头。以“真人真事不好写”作为理由,叫编辑部把它退掉了。

在宝珠子胡同妇联礼堂开了二十几次批判会,每人都得发言。我也不记得自己发了些什么言。忙了一阵,把他们几个定成反党集团;还未完全定案,忽然又来平反。中宜部新来的秘书长李之琏主持其事,与作协新来的杨雨民配合。他们找当时的发言人一一谈话,要求订正原来的发言,于是这件事看起来又要改变了。

就在反右派斗争发动的前些天,党中央再三动员大家“大鸣大放,帮助党整风”。那几天我恰好到河北平山农村去,度那个不到两星期的“创作假”,所以详情并不知道。但是,那一段我的被别人操纵的头脑已经开始有点活动。不能不说赫鲁晓夫那苏共二十大的秘密报告对我有很大震撼。这个报告我听过两次传达,一次在北京市委,一次在作家协会,都参加了讨论。在北京市委的讨论会上,我亲自听见彭真说:“这个报告一出,斯大林一死,全世界的共产党员自由思想了。”我还是在这里听到了市委的负责干部们议论毛泽东主席说,他对斯大林有“两肚子气”。看起来毛主席对于斯大林的唯我独尊也是很不满意的。我想这正是他所以发动大鸣大放的原因,也是那一阵他忽然支持反官僚主义,说“太守以上”都不赞成他的原因。他以为人民对斯大林有意见,对中层干部也有意见,唯有他可以领导人民,左右人民。这正和“文化大革命”中他的指导思想一样。对于赫鲁晓夫,他并没有立即表态,说赫鲁晓夫是修正主义,可能是要等一等。

但是当时我不懂得这一切。我积极去组织关于《组织部新来的青年人》的讨论,以为这是按毛主席、党中央的意见行事的,是反官僚主义。我读了《本报内部消息》、《锈损灵魂的悲剧》等文章,真使我的灵魂震动。我在市委的讨论会上发言,说:“我是党员,我听党的话。既然斯大林犯了这样大的罪恶,对不起党和人民,尽管过去我非常相信他,现在我就不相信他了。”在作协的讨论会上我们惊讶地讨论,怎么可能对伏罗希洛夫安装窃听器,怎么可能那样对待党的中央委员?然后我们还傻瓜似地庆幸,幸亏中国党内没有出过这样的事情!

我们是多么傻啊!我们根本就没有想到,就在这个时候,类似的事情已经在准备了!

我从平山回来之后,编辑部的李兴华他们就围着我叫:“现在形势可太好了!可大不一样了!”他们正在忙那《组织部新来的青年人》的讨论,把赞成和反对的两派意见都登出来;但显然是偏向于赞成的一面的。这时作家协会正在开鸣放会,我参加了一两次,听到李又然、丁玲、唐因、唐达成他们的发言。大致是对前一阶段(鸣放以前)那样整他们、批他们、把《文艺报》当一个贼窝来追查,很有意见。我在这会上冒冒失失发了一次言。我本人并没有受到任何打击,所以那次发言纯属“打抱不平”性质的。我说:听到有些人说,在这里不敢讲话,为什么不敢讲呢?应该让他们讲。不管是丁、陈,还是周、刘(周扬和刘白羽),应当有同等的发言权。让他们都讲嘛!

[责任编辑:杨超] 标签:右派 恽逸群 反党联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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