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朱牧生:记我的连长——一个不知道休息的人
2009年12月01日 14:40凤凰网知青 】 【打印共有评论0

卢长福是我1965年支边刚到新疆建设兵团农场时的连长。那时,他已年过花甲。略显瘦小而苍老。长年披着一件老羊皮袄,极少修剪的终腮胡子常常将他那布满皱纹的脸遮去了一半,大家都叫他“卢胡子”。除了开会布置生产任务外,平时的话极少。是个“沉默寡言人。”在我的记忆里,他只知道工作,是个不知道疲劳,不知道休息的人。

北疆是水浇地,那时,人工浇水是北疆最重要也是最累的农活。每年从四月份的春灌开始,到11月初冬灌结束,在长达大半年的时间里,不分昼夜,他都是扛一把铁锹转战在田间地头。困了,抱一捆麦草,就地而卧,”天当被,地当床“打个盹儿”就算了。

有病了,硬扛着,也不见他到卫生员哪里去瞧过。他熟知全连一万多亩庄稼地的每一处坑坑洼洼,犄犄角角。知道哪一处该挖渠,哪一处该打埂,那一处该打坝。一般人浇不上水的高包地,他都能巧妙地修出一道小毛渠引水将地浇透……在他手下干活,别想有丝毫的马虎,他待人又非常随和,没有一点儿领导架子,在农工中享有极高的威信。

进疆第二年,因为年轻力壮,我就被编入浇水三班。春灌总是在冰雪尚未完全融化,抖捎的寒风还常常袭来的季节里开始。当我第一次手提马灯,肩扛坎土曼和雨衣开始独立操作时,天空还断断续续地漂洒着细小的雪花。我拼尽全力加固好几条毛渠,打好土坝。将水从干渠引入地里后,汗水和雪水使得我全身在寒风中冻得发抖。虽然地头堆有去年的包谷杆可以生火。由于潮湿,我怎么也点不着,这时卢连长己悄悄来到我的身边。只听咔喳几声,他用铁铣在地头的白杨树上砍下几根枯死的树枝,然后用铁锹尖剖成一把细小的树棒棒,从口袋掐出两张卷“莫合烟”的废报纸片,仅用一根火柴就在地头燃起了熊熊火焰。

繁重的体力劳动,对于我们这些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无疑是巨大考验。在刚刚经历过自然灾害袭击,付食品十分匮乏的当时,即可每月有不少于四十斤的粮食定量,我们常常还是处于饥肠辘辘之中。不到月底,我们总是演义着丑借寅粮的闹剧。这时,卢连长常常召呼一些老职工并自己带头将家中省下的粮票塞给我们。在他多次的建议下,连党支部终于同意给我们浇水班干活的人每月增加五斤粮食的特别补助。缓解了我们粮食不够吃的问题。

时间长了,接触多了,我便知道了他的许多传奇故事。他是陕西米脂人。1937年入伍,是王震将军率领的359旅中的一个老兵。1941年他参加过南泥弯轰轰烈烈的大生产运动。1946年6月,他随部队转成鄂、豫、陕、甘四省,行程2千多公里,参加大小战斗80余次。两次负伤(即史称的中原突围)。在当年的8月底到达陕甘领边区时,他所在部队曾受到过党中央毛泽东的高度赞扬。1949年2月,359旅改称2军5师,他又参加了扶眉战役,兰州战役和进军新疆的战斗。

1949年9月,新疆宣布和平解放没有几天,一连串的由国民党特务策化,有土匪及当地国民党驻军参加的抢劫和暴乱活动频繁发生。当时,卢长福所在部队驻扎在哈密郊区。那时,他已经是侦察连的连长了。9月底的一天,驻地部队在反动军官煸动下,抢劫了原国民党中央银行哈密分行金库及一些商号,放火烧毁了大量的民房,裹胁部分老百姓向南疆方向逃去,傍晚,卢长接到追击的命令。

这时,天空黑云沉沉,大风骤起。戈壁滩上飞沙走石,使人辩不清具体的逃跑路线。为了摸清敌情,卢连长命令大部队暂停。先派出一个侦察排,由他多年的战友王得贵排长率领,搜索先行。力争抓几个“舌头”回来。以便了解敌情。

但是,在天已渐亮时,王排长所率领的一个排的侦察兵,没有一个战士回来。

焦急万分的卢连长只好带引着大部队往匪徒逃跑的方向围压过去。

匪徒们开始崩溃了。部队找到了王排长当初被土匪围困的地点。可是,除了地面上一堆堆弹壳,滩滩殷红的血迹外,什么也没有。

从一个被俘的敌人口中得知:由王排长率领的这一排战士,由于天黑,道路又不熟悉,中了敌人埋伏。一场血战后全部遭到匪徒们的杀害。他们的尸体有的被剖开了腹腔,有的被砍去了手脚,有的身体被分成几段,被浅埋入附近戈壁滩的沙丘之中。

见到这些多年与自己休戚与共的战友们被肢解破碎的尸体,卢连长怒火中烧,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命令战士们猛烈追击,轻重火力一齐开火,群匪顿时丧失抵抗,乱成一片。除极少数匪徒侥幸夺马逃脱外,大多数人当场毙命。

战斗结束了,但也误杀了被匪徒们裹胁而来的各族群众。

战后的总结会是在哈密城防司令部会议室举行的。鉴于卢连长在追剿匪徒时误杀了无辜群众的问题。又恰接到中央军委不久前下发的关于“团结、尊重、保护少数民族”的有关政策,团长责令卢长福在全团干部会议上作出深刻检查。

但是,余怒未消的卢连长在战友情的驱使下,拒绝承认错误,当场与团长争吵起来,并拔出手枪要与团长拼命。

团长当即命令警卫人员上前卸了他的枪。将他关于警闭。不久就移交到军事法庭审判。

军法是无情的,卢长福被开出党籍,撤消一切职务,判有期徒刑三年,军内执行。

1954年,党中央根据当时国际国内形势和新疆长期处于贫困落后状态的实际。命令驻疆10.5万名官兵就地转业,屯垦戌边,成立了新疆军区生产建设兵团。(文革后改为新疆生产建设兵团)

卢长福以一个劳改新生人员身份,随着部队转业。先是在阿克苏地区开荒种地。1958年初调到新开垦的莫索湾垦区。

1959年8月的一天,卢长福正在离连队不远处的一个土坯场上打着土坯。一辆军用吉普军由于被引水所挖的毛渠阻挡,不得不停下来。从车上走下一位来连队检查生产的首长。他的眼光一下子停留在了卢长福的脸上。这时的卢长福年已五旬,打着赤脚,一套黑色的衣裤上围着一条兰色围裙。全身上下粘满着打土坯时溅出的泥浆,已有皱折的脖子被晒得黑黑的。乱蓬蓬的花白头发和络缌胡连成了一片。只有哪双略带羞涩的眼神中透出惊讶和善的光茫。

“你叫卢长福吧?”

“您是卢连长?”……

他摇摇头,沉默着!仿佛空气都要凝固。不管这位首长如何追问,卢长福就是不吭声。转过身去,仍然打着他的上坯。

但是,这位首长还是从连队指导员的口中,证实了他的身份。

据说,当天这位首长回到团部后,狠狠地把团长臭骂了一通。责备他们不该这样对待一个革命多年的老同志。

原来,这位姓陶的副师长早年曾是卢长福手下的一名战士。不久,任命卢长福为连长的批文下达。等到六十年代初。我们支边来到连队时,他一直就分管全连的生产。

在随他近三年的劳动中,我学会了农场劳动中的各种知识和技能。在潜移默化中使我懂得什么叫艰苦奋斗、自立根生。如何克服困难,如何关爱他人。这些宝贵财富使我在后来几十年的人生旅途上,无论遇到怎样的困难和逆境都能从容面对。使我受益终生。

朱牧生  2009.11.于宜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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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朱牧生   编辑: 刘延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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