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八股取士与文学及士人的理念分析
2010年06月07日 01:34 深圳大学学报 】 【打印共有评论0

就大体而言,特别是清代,八股文要由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等几个部分组成。其中起股、中股、后股、束股等四个部分各自须有两股相比偶的文字,共成八股,此即其名之由来。

八股文的命题取自《四书》与《五经》中的文句。仅取一句为题者称“小题”,主要用于乡试以下的考试。取几句、一章或几章文义为题者称“大题”,用于乡、会试。所谓大题、小题,只可约略言之,还有所谓“枯窘题”、“援引题”、“横担题”以及上述“双扇题”、“三扇题”等等,花样繁多,不一而足。据清代高塘《论文集抄·题体类说》统计,共有48类之多。最莫名其妙者称为“截搭题”,即分取《四书》中的个别成句,重加组合,搭配成题。其中又分长搭、短搭、有情搭、无情搭多种,可谓五花八门。

作八股文,应试者首先要用两句话总括点明题义,这就是“破题”;接下用四、五句话引申“破题”之义,谓之“承题”:以下再用几句或十几句话概括全体,议论开始,谓之“起讲”,这里须讲求文字的起承转合。“入手”以一、二句或四、五句过渡到正式议论的“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四大部分。中股乃文章的核心,至关重要。四部分共成八股,必须结构相同,两两对仗,妥帖工稳(虚字可以重复),其他部分则用散体。启功有《说八股》一文,曾以旅行社导游向游客介绍游览北京的“燕京八景”为例,说明八股文的结构形式,言简意赅又不乏风趣,迻录如下:

导游者向旅游人介绍:“今天游燕京八景”(破),“八景是本市的名胜古迹,已有几百年的历史”(承),“它们有的在市内,有的在近郊,游起来都很方便”(讲)。a景、b景(提比),“太液秋风不易见,金台夕照已迷失”(小比),c景、d景(中比),“卢沟加了新桥,蓟门换了碑址”(后比),“今天天气很好,六景全都看了”(收)。哪个旅游人会向这位导游抗议说他作了八股呢?[9]

清乾隆十六年(1751)所定燕京八景,“太液秋风”在中南海中,早已谢绝参观;“金台夕照”旧址迷失①:其他六景即“居庸叠翠”、“琼岛春阴”、“西山晴雪”、“玉泉趵突”、“卢沟晓月”、“蓟门烟树”,尚不难见到,所以“收束”云“六景全都看了”。这番释义通俗明白,文中所云“提比”、“小比”、“中比”、“后比”,即略相当于前述的“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四大部分,称谓有所不同而已。

八股文的字数随时代每多变化,明代《四书》的题目规定要写二百字以上,《五经》的题目规定要写三百字以上。应试者为求胜出,往往愈写愈多,到了清康熙四十三年(1778),始规定每篇八股文不能超过七百字,以后即奉为定则。这些仅就八股文的形式而言,其内容也自有一定之规。行文自“起讲”开始,就须“入口气”,即代圣人孔子或贤者孟子、朱熹等人的口吻说话,谓之“代圣贤立言”。至于代言的内容,也不能凭空捏造或搞乱了时代,只能依照“朱注”的文字加以构思,若天马行空,自由发挥,必遭黜落。

对于八股文这种功令文字,明清两代文人不乏赞誉者。如明代赵南星曾说:“文各有体,不容相混,今取士以时艺,言古无此体也。然主于明白纯正,发明经书之旨,亦足以端士习,天下之太平由之。”[10]他将天下太平与八股文联系在一起,可谓称赏有加。明代主张“性灵”的公安派领军人物袁宏道,常将八股文章与文学创新等量齐观,他在《诸大家时文序》中甚至说:“独博士家言,犹有可取。其体无沿袭,其词必极于才之所至,其调年变而月不同,手眼各出,机轴亦异,二百年来,上之所以取士,与士子之伸其独往者,仅有此文!而卑今之士,反以为文不类古,至摈斥之,不见齿于词林。嗟夫,彼不知有时也,安知有文!”[11]所谓“博士家言”,即谓学中生员从事科举必须学习的八股文章。明代“前七子”李梦阳等倡导“文必秦汉,诗必盛唐”,拟古风气弥漫于朝野。袁宏道以时文反对拟古风气,借题发挥,用“与时俱新”来抨击“泥古不化”。这种斗争方式在李贽的《童心说》中也有反映:“诗何必古《选》,文何必先秦。降而为六朝,变而为近体,又变而为传奇,变而为院本,为杂剧,为《西厢曲》,为《水浒传》,为今之举子业,皆古今至文,不可得而时势先后论也。”[12]袁宏道另有一篇《时文叙》,撰写于此后三年,内云:“举业之用,在乎得隽。不时则不隽,不穷新而极变,则不时。是故虽三令五督,而文之趋不可止也,时为之也。”[11](P704)也从一“时”字立论,见其趋新求变之思想。在明代,古文的好手也往往是八股文的大家,如归有光、唐顺之等皆是。以古文为时文,以时文为古文,在明中期以后几成文人共识,茅坤《复王进士书》即云:“举子业,今文也:然苟得其至,即谓之古文亦可也。”[13]明清人对八股文持批评态度者不乏其人,但钻研其写作技巧,以求文章出奇制胜得一第之荣者也大有人在。袁宏道以及前后“七子”拟古派中人,大多属于凭借八股文掇拾青紫者,以之为利器攻击拟古派的主张,自然而然处于无可辩驳的强势地位。清代焦循《易馀籥录》卷一五曾将明代八股文视为堪与唐律诗、宋词、元曲并列的“一代之所胜”的文体,阮元更将唐以诗赋取士与明清以八股取士作过一番比较:

唐以诗赋取士,何尝少正人?明以《四书文》取士,何尝无邪党?惟是人有三等,上等之人无论为何艺,所取皆归于正。下等之人无论为何艺,所取亦归于邪。中等之人最多,若以《四书文》囿之,则其聪明不暇旁涉,才力限于功令,平日所诵习者惟程朱之说,少壮所揣摩者皆道理之文,所以笃谨自守,潜移默化,有补于世道人心者甚多,胜于诗赋远矣。[14]

阮元(1754-1849)是乾隆五十四年(1789)进士,官至体仁阁大学士,为清中叶的学界闻人。他对八股文的认定自出于宦达者的立场,将八股文与维持世道人心、巩固封建统治联系起来看,的确道出了这一文体的封建主义属性。

有清一代对八股文深所诟病,持尖锐批评态度的也大有人在。清初顾炎武等大思想家,对八股文之弊看得较为清楚透彻,此处不赘言。写八股文极见才思,十二岁进学,二十四岁中进士的袁枚,对于八股文的态度却较为复杂。其《随园诗话》卷一二记述当时名医徐大椿的《刺时文》道情,认为此道情“语虽俚,恰有意义”:

读书人,最不齐,烂时文,烂如泥。国家本为求才计,谁知道,变做了欺人技。三句承题,两句破题,摆尾摇头,便道是圣门高弟。可知道《三通》、《四史》是何等文章?汉祖、唐宗是那一朝皇帝?案头放高头讲章,店里买新科利器。读得来肩背高低,口角嘘唏,甘蔗渣儿嚼了又嚼,有何滋味?孤负光阴,白白昏迷一世。就教他骗得高官,也是百姓朝廷的晦气。[15]

这篇道情诗将八股文骂得体无完肤,袁枚将之录入《诗话》,是有一定同情感的。吴敬梓反对八股文的态度最为坚决与鲜明,《儒林外史》中那些热衷八股制艺、利欲熏心的读书人,一个个都不学无术或面目可憎。操八股选政的马二先生虽敦厚有馀,却全无生活之趣,初游杭州,西湖美景全不上心,一路上无非是吃与喝时在念中,一派迂腐之态(见第十四回)。而那个中举后又考中进士的范进,竟不知道苏轼是哪朝人(见第七回)。小说讽刺八股愚人,可见一斑。

道光间杨文荪为《制义丛话》作序,曾总结说:

重之者曰:制义代圣贤立言,因文见道,非诗赋浮华可比,故胜国忠义之士轶乎前代,即其明效大验。轻之者曰:时文全属空言,毫无实用,甚至揣摩坊刻,束书不观,竟有不知史册名目、朝代先后、字书偏旁者。故列史《艺文志》,制义从未著录。[14](P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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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伯陶 编辑:蔡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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