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俄罗斯划清界限后的第一个寒冬，欧洲如何度过？

核心提要：

1. 由于能源危机的出现，法国政府规定家庭取暖供应限制在19摄氏度以下，倒退至1979年的水平。从整个欧洲地区来看，因为核电在供电量占比达75%、去工业化程度较高等原因，法国的危机还不算最严重的。相比之下，更加依赖制造业的德国，在能源政策上与以法国为主的欧盟国家意见相左，德法矛盾加深，能源危机已经上升到了外交危机。

2. 欧洲民众能很直观地感受到能源短缺给日常生活带来的负面影响。旅法学者宋鲁郑表示，从德国部分民众上街游行抗议政府的相关政策，以及法国的罢工浪潮这些事件都可以看出，他们并不赞同对俄罗斯的能源制裁，比起欧洲各国政府嘴上的“政治正确”，生存问题更重要。

3. 近些年，欧洲虽然也在积极发展推广清洁能源，但受气候变化和技术等因素的影响，这些清洁能源的生产还不稳定，根本没有办法承担或者填补传统能源的缺口。若清洁能源的价格居高不下，市场会自动做出选择，大家还是会使用天然气等传统的化石能源。

4. 过去五年内，欧盟约57%~60%的能源消耗是依赖于化石能源进口，其中俄罗斯是主要来源国之一。这种能源结构是长期形成的，如果突然打破，不可能迅速重新取得平衡。宋鲁郑认为，虽然欧洲从美国购买高价天然气，解决燃眉之急，但除了通过涨价限制民众消费以外，短期内没有多少办法。和美国不同，欧洲承担了俄乌冲突的主要成本，这场能源危机的最优解法还是欧洲团结起来，积极调停，尽快结束俄乌冲突。

▎法国的木屑供不应求，价格几乎翻了一倍。图为当地民众以传统的方式在森林里烧材制炭，以便在家中生火取暖。图源：法新社

凤凰网香港號陈笺 ：各位网友好，欢迎收看“香港號”，我是陈笺。俄乌战争进入第九个月，随着冬天的到来，欧洲能源危机也到了关键时刻。国际能源署(IEA)署长比罗尔直言，全球液化天然气市场紧绌，多个主要产油国削减供应，已经让世界陷入“首次真正的全球能源危机”。俄罗斯中断油气能源供应，到底会对欧洲各国带来多大影响？欧洲将如何度过这个寒冬？目前的能源危机可否成为世界能源史上的一个转折点，加速全球清洁能源的发展，并构建一个可持续和安全的能源体系？相关话题，邀请旅法学者、复旦大学中国研究院研究员宋鲁郑一起分析探讨。

能源危机加深法德裂痕

凤凰网香港號陈笺：宋老师您好，俄乌战争导致欧洲出现能源危机，西方宣布制裁俄罗斯，俄罗斯停止向欧洲供应油气之后，到底对欧洲各国带来了怎样的影响？

宋鲁郑 ：我在法国，先说一下法国的情况。今年冬天，法国政府规定家庭取暖温度限制在19℃，宾馆限制在18℃，这是什么概念？就是已经倒退至1979年的水平，倒退了40多年。我曾经试过19℃，根本受不了，太冷睡不着觉。所以，我自己用了一个电暖器，一方面有供暖，另一方面还要用电暖器加到22℃，这个温度才是可以接受的。

另外，法国还有很多其它变化。比如说到了夜晚一定时间后，会关停一些公共照明，即使是埃菲尔铁塔这一巴黎的标志性景点。另外还有超市，到了一定时间，也要熄灯。关掉一些装饰性照明后，法国晚上的景色也发生了变化。这些点点滴滴，都能反映能源危机的现状。

▎法国巴黎，埃菲尔铁塔提前1小时15分钟熄灯，响应“象征性节能措施”

当然，从整个欧洲来看，法国还不算是最严重的。看几个数据，9月份整个欧盟物价上涨超过了10%，欧元区是9.9%，法国上涨了6%。这次物价上涨，主要是能源价格引发的。为什么法国相对要好一点？我觉得有这几个原因，第一，法国的核能占了全部供电量的75%，装机容量能占到50%。所以，从能源供应上来讲，它并不是非常需要天然气；

第二，法国的去工业化比较严重，制造业占的比重比较低。 所以，法国的耗能主要就是居民耗能，这点和德国不一样。德国主要是制造业保留得比较多，用电量很大。

第三，法国的能源公司都是国有化的。举个例子，法电的国家控股一直是84%，就这样，政府还是觉得不够。今年7月，政府又投入了97亿欧元，收购了剩下的16%的股份，成了100%的国有。所以，法国可以对能源价格上涨进行控制。像英国，10月份上涨了80%，因为它都是市场化，是私营企业在运作，政府没有办法去调控。

第四，法国自己也生产一部分天然气，其进口天然气主要来源国并非俄罗斯。 法国从挪威进口的部分大概占到35%，另外，通过地中海它可以很便捷从阿尔及利亚、尼日利亚这些国家进口天然气，还有一些西亚国家。所以，法国天然气需求本来就少，同时，它又有一些替代方案，并不单纯依赖某一个国家，这方面也和德国不一样。

第五，法国的地理位置 ，我觉得也挺关键。它冬天不是很冷，夏天也没有很热，特别是今年出现一个暖冬的现象，现在到了24度。相对来说，它的天然气消费也比其他国家要少。我觉得这五个原因，使得法国相对要好一些。

但是如果看其他国家，真的是非常严重。我举个例子，像德国的木头碎片，价格就翻了一倍，一堆600欧元；匈牙利甚至禁止出口木屑。从方方面面可以看出，能源危机确实到了一个比较严重的程度。

▎德国总理朔尔茨（左）和法国总统马克龙

最近，法国和德国之间还发生了一些政治摩擦。本来双方有一个部长级会议，突然取消了，很大原因就是两国在能源问题上出现了分歧。德国希望通过政府提供财政补助对能源进行限价，缓和社会矛盾；法国却对此表示反对，指责德国破坏欧盟团结，表示欧盟要以一个整体去应对能源危机，双方就发生了冲突。法德关系非常稳定且重要，却因此连常规化的部长级会面都取消了。从这件事也可以看出来，能源危机已经上升到了外交危机。而一些欧洲国家国内的社会危机、政治危机，也已经出现了。

生存问题大于“政治正确”

欧洲民众上街游行

凤凰网香港號陈笺：刚刚您说到，虽然法国受到影响可能算小的，但是政府要求取暖温度限制在19度以下，冬天还是很难熬。再加上生活成本也因此增加，民众对如今的处境反应如何？

宋鲁郑 ：坦率地讲，欧洲民众并不赞同对俄罗斯的能源制裁。比如说，德国一些城市的居民上街游行，反对制裁俄罗斯能源。但是，因为制裁俄罗斯在欧洲是政治正确，更多民众不方便直接以此为由表示反对。

▎德国 民众上街游行，要求政府提供负担得起的能源政策以及生活费用，还呼吁进行和平谈判，停止向乌克兰供应武器，取消对俄罗斯的制裁

我举两个例子。法国总统马克龙说，“我们现在付出的代价，是为了捍卫自由的代价”。德国外交部长说，“我们向乌克兰做了承诺，我们要信守承诺”。不管民众理解不理解，支持不支持，政治人物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所以民众即使非常不满，只能采取迂回的方式，比如说上街游行抗议物价上涨，抗议一些政府的政策。但是我们都清楚造成这些后果的原因，即欧洲制裁俄罗斯能源导致。我个人感觉，民众其实还是很现实的。比起自身生活受到具体真切的影响，我觉得那些大道理都没有什么意义。有的家庭还要在取暖和吃饭之间做选择，包括法国也是这样。

我们还可以通过另一个数据，理解法国现在的情况。法国的能源期货价格2023年初是1100欧元，是什么概念？正常的时候是50欧元，2021年夏天是100欧元，但是到2023年期货涨到了1100欧元，涨了十倍多。当然，期货价格和居民真正使用价格是不一样的，因为政府有补贴。不过，从这个背景就可以看出来，无论对老百姓还是政府，成本都是非常非常高的。

所以，当民众面临吃饭和取暖这两个艰难选择，你想想他们会怎么去理解？讲大道理就没有用了，更需要解决迫在眉睫的生存问题。

▎波兰Money.pl网站称，波兰人大量购买对健康有害的褐煤来为房屋供暖

我也经常去法国的超市，发现两个明显的变化。第一，商品价格比往年真的高太多。因为能源价格是基础，它一涨其它物价都跟着涨；第二，快要到期的折扣产品越来越多。原来这种情况很少，基本是上架就能卖掉，但现在很多人都去买这种折扣商品，而且放在很醒目的位置。这些变化都反映了民生困难。所以说，民众确实是非常不满。前些天，法国也有针对民生问题的大规模游行抗议。假期过后马上又有新一波的罢工浪潮，他们的理由都是民生物价、购买力，但是我们都知道实际上还是针对俄罗斯制裁的事情。

欧洲能源高度对外依赖

如何度过寒冬？

凤凰网香港號陈笺：能源危机确实给欧洲民众带来了方方面面的影响，这个冬天将如何渡过？

宋鲁郑 ：我觉得没有立竿见影的办法，因为能源结构是长期存在的。我说几个数据，过去五年内，欧盟约57%~60%的能源消耗，是依赖于化石能源进口。具体来看，天然气对外依存度是90%，石油对外依存度高达97%，煤炭的对外依存度也有70%。其中，俄罗斯是欧洲的主要来源国之一，毕竟它有地理优势。这种结构性的东西，它是长期形成的，如果突然打断，不可能重新迅速地取得平衡。在这种情况下，大概就是涨价限制民众消费。

▎2022年9月，用来向欧洲输送俄罗斯天然气的北溪2号管道爆炸损坏

而且我发现，欧洲和中国有点不太一样：今年夏天中国也出现罕见高温，也出现了电量短缺的情况，但我们是保民用电，限制工业用电。欧洲正相反，他们是限制民用电，要求居民去做出牺牲，来保障工业用电，这个理念非常不一样，我们是民生优先，而欧洲是经济优先。当然，欧洲的思维是要限制民众的消费，然后想办法在涨价的同时政府给予一定补贴。

此外，它尽可能从美国进口能源，哪怕是高价。美国也吃定他们了，卖给欧洲的天然气能源价格，是其他供应商的4倍。即便如此，法德也只能忍了，毕竟短期内没有太多办法，只能靠它。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液化天然气需要配套设备，建设这些配套设备也要很长时间。总而言之，短期内除了让大家受苦，过过苦日子，基本上没有太好的办法。

清洁能源能否成为欧洲危机的曙光？

凤凰网香港號陈笺 ：欧洲对俄罗斯的油气有相当的依赖，如果从别处进口液化天然气，成本也大幅增加。您提到法国已经在使用一些核能这类的清洁能源，当面临能源危机时，有没有可能转危为机，加速全球向清洁能源的转型？

宋鲁郑 ：我先说一下欧盟清洁能源的发展状况。在绿色低碳发展和2050年碳中和目标的激励下，这些年都是在加快转型。像2020年，可再生能源占欧盟电力供给的比重达到了38%，首次超过了化石能源所占的比重。但是，受气候变化和技术等因素的影响，这些清洁能源的生产还不稳定，根本没有办法承担或者填补传统能源的缺口。

其次，遭遇疫情、俄乌冲突，欧洲陷入了20世纪70年代以来最严重的能源危机。从理论上讲，这次能源危机一定程度上有助于推动包括欧洲在内的全球清洁能源的发展。今年5月，欧盟委员会推出了一项最新的《欧洲廉价、安全、可持续能源联合行动方案》，目的就是要加快清洁能源开发，扩大再生能源在包括电力、工业、建筑、交通等行业的推广和利用，包括光伏、风电装机容量，在现有基础上也要快速增长。

但是，清洁能源最根本的问题在于它的成本太高，高于市场的接受能力。虽然现在靠政策扶持，短期会有效。但是要想清洁能源真正被大家接受，实现可持续发展，还需要在技术上实现突破，使其价格达到市场可接受范围内。毕竟都是市场经济，市场的力量还是很强大的。如果清洁能源价格居高不下，只要有可替代的产品，比如天然气，市场会自动做出选择，大家还是会使用传统的化石能源。

总结下来就是，欧洲在能源转型上确实做出了很多努力，也取得了成效，但还远远不够。这次能源危机就能看出，仍需解决很多瓶颈问题。如若这些问题不解决，能源转型的前途，我还是不太看好。

尽快结束俄乌冲突

才能从根源解决能源危机

凤凰网香港號陈笺：俄乌战争不停，大国博弈持续，在这样一个全球大背景下，欧盟各国也很难达成共识。您觉得这场能源危机如何才能解除？

宋鲁郑 ：其实欧盟各国自顾自，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2020年新冠疫情危机的时候，德国扣押意大利和瑞士的口罩，美国抢法国的口罩，这些都真实地发生过。这次德国出台了一项补助措施，要对能源限价，法国就反对，又是各顾各了。

这场能源危机怎么结束？我觉得，最快、成本最小的方式，还是尽快结束俄乌冲突。欧洲应该团结起来。

现在欧洲承担了俄乌冲突的主要成本，比如难民成本，还有经济制裁成本。美国虽然也是要制裁，但是跟俄欧之间相比，美俄间的贸易往来更少。而且美国也能做到能源自给自足，基本不承担什么代价。此外，美国还可以卖武器，也可以占领俄罗斯在欧洲空出来的这片能源市场。美国不在乎俄乌是否再打下去，但欧洲不行。

所以，欧洲必须要考虑到这一国际现实，和美国不一样，它有自己的短板。欧洲应该做出努力，发挥积极斡旋的作用，尽快化解俄乌冲突，我觉得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能源来源的多元化、推广清洁能源，都需要时间按部就班地去部署发展，急也没用，这是我对欧洲的建议。

凤凰网香港號陈笺 ：非常感谢宋老师，分享您在法国的观察与见解。这场能源危机，欧洲民众或多或少都受到了影响，政府任何政策和措施都只能解一时之急。您认为欧洲只有处理好与俄乌之间的关系，积极斡旋早日结束俄乌战争才能真正化解能源危机。谢谢您！

（栏目编辑：印丰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