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號｜800多名医护感染，香港防疫最薄弱的环节是什么？

核心提要：

1.近日，香港每天新增确诊以及初步确诊都在6000例以上。由于香港物流交通相对便利，医疗条件也相对先进完善，目前的重症和病亡情况并不算失控。香港目前最大的短板在于经历了此前多轮疫情后，仍未设置足够的应对预案。

2.虽然和新加坡在经济产业、人口结构等方面有诸多相似，但香港三针疫苗接种率低、人均居住面积少、冬季气温也比新加坡更低，另外香港的社会精英和资源主要集中在商界。多重因素叠加，像新加坡一样居家检测隔离并不适合现在的香港。香港目前最需要学习内地 “闭环式管理”经验，来保障医护在内的抗疫一线人员，以及他们的家人邻居免受感染。

3.尽管香港这轮疫情的传播速度比此前更快，预期也还有一周左右的快速上升期，但并非完全失控。香港目前有包括学校、展馆在内，较多闲置的社会空间设施可供使用，而且香港民间社会，一些商界人士及资源，他们的力量也很充沛。只要在未来最关键的7~10天内，充分合理地调配这些资源，疫情将可以得到比较好的控制。

4.香港绝大多数私家医生、私立医院，他们和公立医院是两个体系，有合作互动，却不完全是一体。虽然扮演着不同的角色，但是一些私家医生已经投入到了抗疫前线。然而很多私立医院自身大部分设备并非针对传染性疾病，所以也不太可能转型做隔离治疗。可以思考把公立医院里的其他病人转移到私立医院治疗，让公立医院腾出更多资源和人手去应对新冠。

▎香港约300辆的士组成的专属抗疫车队于18日正式投入服务。图源：视觉中国

凤凰网香港號陈笺： 各位网友大家好！欢迎收看今天的“香港號”，我是陈笺。上期节目，我采访了港大深圳医院院长卢宠茂教授，谈香港正在面临的新冠疫情之战，以及眼前的困难和短板，我看到很多网友纷纷留言，对香港表示关注和关怀，在这里我要对大家说一声“谢谢”。这些天，香港每天新增确诊以及初步确诊数，都在6000例以上。前些天不少病人在公立医院门口的临时帐篷床位上等待就诊，其中多数都是老年人，场面令人唏嘘。同时还有超过一万名的确诊者在社区居家隔离，未能得到统一安排隔离诊治。这一个多月来，核酸检测、隔离、诊治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但还是跟不上确诊病发的速度，民众非常忧虑。内地专家医疗团队到港，提振了民众信心。令人欣慰的是，香港各财团也纷纷捐款捐资，内地援建的临时隔离医疗设施——“方舱”也开始动工。但天公不作美，这些天香港气温骤降，连连下雨，香港的疫情究竟有多严峻？如何才能克服困难，尽快控制疫情蔓延，打赢这场仗？今天陈笺请来香港中文大学未来城市研究所副主席许桢教授，一起探讨一下。

缺乏应对预案、推行疫苗接种不理想，Omicron病例持续增长

凤凰网香港號陈笺：许教授您好！香港这两确诊病例不断攀升，公共医疗体系严重超负荷。您每天都在和一线抗疫专业人员、政界朋友及民众对话，据您了解，目前香港的现状究竟有多严峻？

许桢： 我觉得首先应该话分两头：战略上还是要有充足信心，“清零政策”方面要非常坚定。从发现新冠疫情的角度，武汉是超大型城市，但最后我们克服了一个又一个难关。而且不只是武汉，我国是地球上陆路边境最长的国家之一，有很多邻国。但凡是有陆路边境的省份地区，不管是黑龙江，内蒙或者是新疆，甚至是云南，广西这些地区，其实一直都有陆续的输入案例，以及一些本土病例。但是上下一心，其实还是能很快控制住。

香港现在的情况，哪怕是跟当初的武汉相比，每天新增的病例数还是比较惊人。不过，香港在物流交通相对便利，医疗条件也相对完善的情况下，其实目前的病亡率和病亡人数，还算可控。当然，从人性的角度来看这些数字，还是会受到一定的冲击，我们也不愿意看到。但是，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失去信心。

▎2月19日，第二批内地援港抗疫工作队抵达香港。

具体去处理，我觉得关键不是说香港缺乏医疗物资，或者是缺乏一些专业的意见，甚至是解决问题的方法，而是香港特区政府在整个协调，尤其是设置预案的这个角度，不管是从心态还是实际措施，都没有超前的操作。

Omicron进入香港其实已经有超过2个多月的时间，如何去协调、去调配社会资源，针对不同的情况，做更好的、不同的预案。这些方案的缺位，而不是说人力物力的缺位，我觉得是香港现在最明显的短板。

凤凰网香港號陈笺 ：这几天内地两个专家团队先后抵港，给疫情中的香港市民提振了信心。但是香港公立医院严重超负荷，有超过1万名确诊者还在社区，没有被统一安排隔离治疗，接下来几天香港气温骤降还下雨。而且香港疫苗接种率还不理想，您认为这种情况下该如何控制疫情进一步蔓延？

许桢： 首先，关于疫苗方面，其实香港特区政府已经有过行动，特别是2020年的时候，我觉得效率还算可以。香港第一剂的接种率其实并不太低：12岁以上到60岁的人口，基本上都是在9成左右；60岁以上80岁以下的，也是在8成以上，其实接种疫苗较少的基本上是80岁以上的老人家。

我们看到，目前香港每天的确诊病例中，有相当高的比例都是80岁甚至是90岁以上的人。当然，不管是从统计学，还是传染病学的角度来讲，这个年龄段的死亡率看起来比较高。

其实现在比较危险的一点就是，Omicron毒株，尤其是ba.2，它对儿童，尤其是幼童的感染能力其实非常强。同时它的杀伤力并不是我们原先想象得那么低，比起一般感冒或是流行性感冒，它的杀伤力还是在两三倍以上甚至更多。香港一些幼儿，尤其是5岁以下的群体，接种率很低。而且在香港第五波疫情暴发之前，疫苗推行状况不太理想，（现在）很多家长出现了一定程度的恐慌，他们非常希望在短时间内（自己的孩子）去接种疫苗。

过去两年，特别是在过去的12个月里，（一些）香港政府官员以及港大、中大的教授，其实一直都在大力呼吁老人接种疫苗。但实际上第四波疫情之后，社会氛围总体比较放松。所以，老人的接种率不高，坦白讲，我觉得主要是香港市民自己的选择。但是在儿童（接种率）方面，我觉得港府的反应能力，跟我们的理想有一定差距。

新加坡抗疫模式为何在香港行不通，香港如何保护医护人员免受感染？

凤凰网香港號陈笺：在新加坡，完成两剂疫苗接种后的200多天内要完成第三针加强剂才算完成接种。相比之下，香港的接种率还是不足，尤其是80岁以上的老人和5岁以下儿童。此外，我们每天都看到有医护人员确诊。对于普及接种疫苗，为什么新加坡做得到，而香港没做到？在疫情暴发的今天，我们如何在短期内提升接种率？

许桢： 新加坡和香港有很多领域可以对比，比如说人口结构、经济产业都差不多，但在疫苗接种上比香港成功。新加坡一是有它的需求，其措施上也不一样。我认为新加坡最成功的并不是总体接种率，而是它的接种节奏，即先给老人达到一个比较高的接种率，然后青壮年再跟上去，这跟香港是完全不一样的。

刚才您提到的医护感染，我觉得非常关键。其实不管是从流行病学的角度，还是统计学的角度，就（香港）目前医护的感染速度而言，情况不算是非常严重。因为每日新增确诊成千上万地上升，如果统计没有明显滞后，其实每天医护人员的感染都是在两位数到三位数，在统计学上这几乎是没有办法避免。

▎ 香港爱心车队，百部的士免费接载医护人员和轻症患者求诊。

香港现在最缺乏的是什么？是参考内地包括广东这些兄弟省市的经验，也就是所谓的“闭环式管理”。什么叫闭环式管理？直白地讲，虽然我们也很心疼各个行业的人，但是“打仗”总会有“伤亡”。无论是03年抗击SARS的经验，还是（现在新冠疫情）看我们周边兄弟城市的经验，包括保洁、安检、运输，以及医护人员在内的所有一线人员，不管我们提供多少的防护的措施，他们中间出现一个相对高的感染率，这是必然的。

但是怎样让这些人员得到好的休息和照顾，另外就是（如何才能）不在社区内感染其他人。他们本身也得饮食起居，如果他们在社区里不断游走，会给其他市民带来比较大的感染风险，更不用说跟他们同住的家人。虽然香港的医护人员薪酬条件相对好，他们的居住面积应该比香港平均值要稍大一点，但（任其回家）毕竟要跟家人同住。

所以，如果没有一个闭环式的管理，包括医护在内的抗疫一线人员，他们可能会对自己的家人，或者是社区的邻居都带去感染的风险。这也可以说是香港目前最落后的一个环节。

凤凰网香港號陈笺：闭环管理尤为重要，尤其要让前线医护人员做好隔离，保证休息，不然就无法阻止病毒继续蔓延。香港在2020年新冠疫苗的采购速度很快，超过了很多国家和地区。但在第五波来袭之后的检测、隔离、医治，都出现了跟不上的情况。内地已订购辉瑞生产的Paxlovid新冠病毒治疗口服药，但香港好像未见推出，不知是否已经购买。香港在治疗手段上是否跟得上？

许桢： 我认为香港的治疗手段和医护专业水平，不管是从软件上，还是硬件上，在亚太地区都是首屈一指的。

其实我们可以明显看到，相对过去两年，或者是过去两月，香港的重症和死亡率还是明显低于韩国、日本、台湾这些国家和地区。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在医疗方面，我并不是非常担心。而且，事实上不管是美国还是欧洲的药厂，包括辉瑞在内，他们也只是研发出了比较有效的药物，而不是所谓的“特效药”。香港和欧美药厂的合作也是相当迅速，他们研发或销售的疫苗，香港很快就能得到。

新加坡的死亡率跟重症率比香港更低，当然我们大家的战略目标不一样，他们早就已经“跟病毒共存”，但香港应该是非常坚定的“清零”政策。

实际上，新加坡有四五十万的确诊病例，但是死亡人数还是在1000以下，主要是靠公共系统的协调：他们可以用自我检测套装，政府和社会都认可，若发现了自己是初步阳性，就让这些青壮年在家好好休息，然后通过比较好的远程诊断系统（跟踪诊疗）。其实他们在家里也没有特别的药物和医治流程，只不过对于心理上是很好的安抚，然后他们不去社会里散播病毒。

▎ 香港，医务人员和病人在医院外。

但是在香港，这一套是走不通的。原因很简单，香港的人均居住面积大概只有新加坡的1/2多一点。 而且根据香港政府的数字，起码有数以10万计的居民，是住在劏房之类的地方。

所以针对香港这种具体情况，我们不能照搬新加坡的方法。香港现在绝大多数的大中小学都停学，还有包括文体各方面很多的社区设施，以及大量的会展场馆，这些闲置的空间都可以利用起来。在内地的配合下，改善通风系统，（为确诊者）提供一些简易的病床。

我们本地的运力还是非常充沛的，香港每年要接待6000~7000万旅客。只要给合理的装备，合理的经济回报，其实可以动员这些社会力量，把检测阳性人员，安排到刚才所说的社会设施隔离治疗，而不是都要挤到医院。先不说香港的医护人员对市民人口的比例偏低，而且我们医院的空间本身也是偏少，这个是明显的短板。所以，怎样用好这些社会上闲置的空间和赋闲在家的人员，用好中央对我们物资上的供应，我觉得是必须要思考的。

香港要控制住疫情，未来10天最关键

凤凰网香港號陈笺：近期香港各大财团纷纷捐款、捐物资，提供修建方舱的场地，隔离酒店等等。内地援建，位于竹篙湾和启德码头的隔离治疗设施也已开工，预计可提供9500个隔离单位，但真正启用还需时日。滞留社区确诊者的传播源如何尽快掐断，安排他们统一隔离接受诊治？

许桢： 当然我跟陈老师都觉得，可能接下来一周到10天，我们还在准备这些资源和空间设施，确诊数字还会上升。但是要这么看，我们的信心不单是建立在主观的情绪上，其实数据也会支持。

从去年圣诞节以后，到新年之前，这段时间Omicron和Delta两个变种病毒同时在香港传播。跟香港之前的4波疫情相比，这一波的传播速度要更快，但其实它翻番的速度，比起西方或者是日本、韩国都还是有一定差距。

我觉得在香港原来的抗疫体系下，（尽管）预期还有一周比较快的上升期，但并非完全失控的。大概要3~4天的时间，确诊数才会翻番 。所以，我觉得还不用太过恐慌，当然需要（保持）非常谨慎的心态。

另外，跟内地或者新加坡不一样的是，其实香港主要的社会精英和资源，完全集中在商界。可以看到，隔了一两天，比如说刚才提到的简易隔离设施以及酒店，香港好几个财团（出手），上千的酒店房间已经可以投入使用。所以香港民间社会，一些商界人士及资源，我觉得他们的力量还是很充沛的，只是看香港政府怎么样去调配而已。此外，国家的支持也不用担心，更不用说内地的成功经验。

▎ 香港，酒店大堂。

这种轻症患者或者无症状感染者，他们需要的医护资源并不是那么多，我觉得只要在未来最关键的7~10天内，充分合理地调配这些资源，疫情将可以得到比较好的控制。

至于香港的医院会不会最后出现极端的情况，就是说所有的病床，尤其是负压病房，是否会满足不了重症患者，尤其是幼童和老人的需要？参考新加坡的情况，其实还不至于。当然了，跟新加坡比，还有一个大的区别：新加坡基本上是没有四季的，而香港今年的冬天似乎比较长，也比较冷，这会否导致呼吸道感染或者肺部感染的情况更难以控制？我们还需后续观察。实际上，要应对重症病人，香港几千间负压病房和病床，我觉得目前应该还是有这样的能力。

公营医疗体系几近崩溃，私立医院如何合作共渡难关？

凤凰网香港號陈笺：您认为目前政府快速调配资源是当务之急。但我们看到的公立医院急诊室严重超负荷，在香港医疗体系中占相当比重的私家医生和私立医院应如何加入抗疫？

许桢： 香港的私家医生和私立医院，他们有不同的角色，但是私家医生已经投入到抗疫前线了。首先我们要知道，香港绝大多数私家医生和私立医院，他们和公立医院其实是两个体系，有合作互动，但不完全是一体。

比如说香港医学会的骨干成员，他们的核心成员就是香港这些私家医生。他们基本上在远程诊断或者给一些医学建议，各方面已经投入了服务。有一些非常有影响力的专家，他们甚至每天是从早上七、八点到晚上七、八点，（工作）十几个小时，通过不同的视频通讯工具、社交媒体，去协助成百上千的市民。我觉得对轻症的病者来讲，他们专业的意见不只是帮助诊疗，而且在心理安抚也提供一定的支持。

此外，私立医院和公立医院不一样，他们自身很多设备并非针对传染性疾病，一般都是做一些大手术，或者（收治）一些长期病患，所以也不可能转型为隔离医院。

▎ 香港，“指定诊所”标志。

但是反过来，现在香港公立医院里一些其他病人，比如说他们是特别容易被感染的，或者是一旦被感染，死亡率是特别高的，是否能由特区政府掏钱，转移到私立医院为这部分病人提供服务，在香港的术语里也叫“买位”。这样既可以减少公立医院里的普通病患被感染，也可以让公立医院腾出更多资源和人手去应对高传染性的新冠病毒感染者。

香港私家医生大部分都是以开设诊所的形式在社会上运营。假如新冠病毒（在香港）进一步蔓延，达到东京、首尔这种每天新增确诊好几万的水平，这其中的一些私人诊所，有没有可能去转换为针对新冠病毒的诊所，分担一部分压力。是否真要到这一步，我觉得要在下一阶段再去观察，现在还没必要。

简单来说，公立医院还是在抗疫的第一线，私立医院和私人诊所，还是用来分担一部分压力，我觉得这个策略思路，还是值得去好好地思考一下。

凤凰网香港號陈笺： 好的，非常感谢许桢教授跟我们详尽说明了香港目前疫情告急的现状、短板和港府可利用的资源。其实在香港有一大特点和内地，新加坡不同，那就是商界掌握了丰富的资源。这几天香港各大财团，中资机构也纷纷捐款，捐场地等等，加入了这场抗疫之战。我们看到香港业界也行动起来了，如的士行业已经组织好300辆专门接送确诊者的车队，投入运营。看到两支内地援港抗疫医疗队的到来，也给香港民众提振了信心。另一方面，许教授建议港府要将香港各公共资源赶快调动运用起来，如体育馆，学校等等，让确诊者能尽快隔离诊治。希望民众一定要有信心和决心，打赢这场仗。大家不要恐慌，但必须谨慎对待。在未来最关键的两三周，上下同心，一起努力把疫情尽快控制下来。谢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