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啥也不“欠”
2010年10月18日 09:10 中国文化报 】 【打印共有评论0

张艳茜

父亲的名字分了 “名”和“字”两部分,名“输”,字“占纯”。

每当看到父亲始终走不出去的忧郁神情,我都要想,父亲该用“占纯”做名的。而父亲却叫了“输”。

叫了“输”的父亲,仿佛一辈子都不曾有过赢的时候。

土改前,父亲的祖父辈出了个败家子,致使家道不早不晚地败落。一大家子极其狼狈地从城里回到没有立锥之地的乡村,寄身于亲戚屋檐下,却逃过“地主”之类的黑五类成分这一劫,光荣地混入“贫农”队伍中。

按理说,父亲顶着这么荣耀的帽子,就该活得扬眉吐气,活得清风朗月,活得心安理得。然而,父亲却因为在工作之后,对组织隐瞒了我爷爷曾在国民党部队短暂任职那点说不清的事儿,“心怀鬼胎”地开始了他一生既担惊受怕又内心痛苦的艰难岁月。就这样,本来身材挺拔、面容俊朗的父亲,一辈子无论是在外面还是在家里,都不曾挺直过腰身,都不曾舒展眉眼开心地笑过。

在我很小的时候,还是壮年的父亲,就已经驼弯了背,他永远低着头,轻手轻脚地行走,仿佛全世界的谨小慎微都集于他瘦削的身体里了。当年复一年,小心翼翼的外表极力包裹着其实桀骜不驯内心的父亲身心俱疲地回到家中时,也就可以理解他为什么不能心情舒畅地面对我们了。

叫了“输”的父亲,一辈子在外面赢不了;叫了“输”的父亲,在自己儿女面前又岂止没有输掉什么?

父亲去世后,我将一生忧郁的父亲树立为我面前的镜子。面对着镜子,我不断地大声对父亲说,我不要像你那样活着。

不像父亲,所以我从不刻意向人隐瞒我自己,不做一个谜,即使是刚刚结识的朋友,我都有可能聊到我姥姥家去。

不像父亲,所以我始终挺直着腰身,虽然也低着头走路,那是不愿意被路上的嘈杂和纷乱影响了我的情绪。

不像父亲,所以我永远开心地笑着,即使遭遇了坎坷和不幸,我都要寻找到另一个解释角度,让自己身心疏朗。

不像父亲,所以我得到哪怕一点点帮助和关爱,都会满怀感恩之情,虔诚地双手合十对着老天爷说,老天爷你真是一个好老天。

……

然而,我却感觉总有一种很强的力量,让我屈身于它。虽然极力摆脱了父亲的忧郁,却不能摆脱这种力量的逼近。

刚学骑自行车时,我跌跌撞撞地上路,无论是别人撞了我,还是我撞了别人,站起身的那一刻,道歉的永远是我。

这样的事,又经常病毒一般传导在我生活的其他方面。

每天要很谨慎很小心地与人交往,生怕哪一脚踩了地雷,这是非常艰难的。人和人的思维是那么不同,女人与男人的思维也完全的不同。发生误解和误读该是常有的事,该是正常的事,可生活却没有那么多的机会容你解释或给你听解释。有时候,还真不知究竟错了没有,错在哪里了,总像是“欠”了谁。

简单地活着,只是一句话。退一步海阔天空,也不是随时都生效。有时候,后退的那步刚好就把自己跌到了身后不知何时不知何人挖的一道深沟里。那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只能任凭自己的意志从沟里再爬上来。

迷惘中,我就有些迷信,于是就想,那种很强的力量究竟出在哪里?是不是我叫了“茜”,我又要像父亲的“输”一样,摆脱不掉“欠”的命运?

今天是女儿桃桃的生日,二十二年前的今天,我的疼痛才使她顺利来到人间。

世上每个孩子都是母亲疼着出来的。

此刻,我觉得,我这个当妈妈的倒是对女儿有点点歉疚,在她需要稳定的环境读书成长的时候,我却带着她开始了漂泊的生活,居无定所地与我经历了一个个担惊受怕的日子。如果没有她与我相依为命,我是否能熬到今天?

我这样说了,女儿将我紧紧拥抱着,然后说,妈妈你不要这样想,与你在一起过什么样的日子我都愿意,都开心,做你的女儿我很幸福!

于是,我笑着对她说,好吧!你也没得选择。

于是,我又对自己说,别以为你叫了“茜”,你就真“欠”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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