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丨遂昌山坳里,一座为“告别”而设计的建筑
你是否想过,有人会去殡仪馆打卡拍照?
浙江丽水遂昌的山坳里,一组清水混凝土建筑掩映在竹林中。远看,错落的山墙层层叠叠,像一座世代聚居、马头墙密布的山村;走得近了,水池、天井与长檐交相呼应,灰调子的墙面在阳光下泛着光泽,又让人恍若走进了一座美术馆。
这里并非艺术场馆,而是遂昌县殡仪馆。2019年,建筑师王灏接下这个特殊的项目,经历数年时间建设,新馆在2025年8月正式启用。开馆一年多来,反馈始终两极分化。有人专程上山,把它当作一座“可以逛”的建筑来欣赏,甚至被网友称为“中国最美的殡仪馆”,也有人因它的模样而不解。

鸟瞰遂昌殡仪馆。Arch Nango摄 受访者供图
幼时记忆催生的一次设计
从遂昌县城的环城北路过来,穿过一条隧道,遂昌殡仪馆就忽地浮现在山坳里。其建筑面积约1万平方米,搭在一片略狭长的山谷中,四周是茂密的竹山与茶区。
场馆没有像大多数公共建筑那样造一栋孤零零的大房子,而是选择了一种“向心”的聚落造型。一个个12米见方的厅堂,围着一汪水潭铺开,远看,就像一座从山坳里长出来的“村庄”。
进馆之前,先听见水声。入口第一个“混凝土箱子”——黄鹤厅,是个落水装置:水一叠一叠跌进中央水坑,像给来的人洗尘。跟着水声再往里走,豁然开朗。巨大的屋檐在头顶撑开一圈圆形的天,天光落进中央的“生命之潭”。巨大的屋檐遮出环形走廊,人们可以沿潭绕行。13栋建筑像涟漪般一圈圈铺开,内侧以守灵、告别为主,外侧安排等候、管理和后勤,空间也由公共慢慢转入私密。

遂昌殡仪馆内的告别广场与灵潭。赵赛 摄 受访者供图
最特别的是屋顶与天井,没有一个相同,高高低低,像村里人家各自起屋。向下展开的天井,承接江南民居的空间意象;向上收拢的穹顶,则借鉴中国早期墓葬的做法,以混凝土叠涩完成。二层屋顶被设计为覆土花园。从灰白色的混凝土墙体缝隙望出去,起拱的屋顶连成一片,竟有几分大墓的恢弘。
不过,并非所有人一开始就理解这种设计。遂昌县殡仪馆主任张朝辉回忆,建成后第一次到馆里,他疑惑:“外墙为什么不粉刷?”也有居民问他:建成这样,是不是没钱装修?类似的疑问不少,张朝辉了解了建筑的细节与意义后,也常要费一番口舌解释。

山城里的“村落”。Arch Nango 摄 受访者供图
为什么选择这样的设计?
在温州市永嘉县楠溪江畔,我们见到遂昌殡仪馆的设计师王灏老师。他穿得随意,正考察一个即将接手的项目,话却一句赶着一句,不吐不快。
王灏说,设计遂昌殡仪馆,绕不开自己记忆里的那场葬礼。
王灏是宁波人,三四岁时,外曾祖母去世,葬礼设在祖堂,一个叫上阊门的合院里。宁波的院子很大,其正中就是无板壁、无排门的开敞大堂,人生终点的白事都在这里举行。至亲们每日早早到来,做各种仪式。
如今,随着火化普及,传统丧仪已大幅简化,但浙江一些乡村仍保留着部分仪式。王灏和设计团队认为,“建筑总是需要回应社会习俗,要么遵循它们,要么挑战它们。”
这些记忆,加上对浙中南村落格局的长期观察,影响了设计团队对殡仪馆的想象。因此,团队没有复制雕梁画栋,而是提取传统民居的空间逻辑,建筑群围绕中央“大天井”展开,各个单体再设小天井;混凝土取代木作与装饰,守灵、告别、火化等现代功能被纳入其中。既唤起传统的记忆,又适应火化时代的告别。它试图保留的,不是古建筑的外形,而是人与家族、仪式和空间的关系。

遂昌殡仪馆的模型。受访者供图
一处送别逝者、抚慰生者的空间
在传统观念中,殡仪馆往往被塑造为一个纯粹容纳悲伤的场所,人们只在面对亲人逝去时才会不得不前往。
因此,这处建筑的诞生,并非一帆风顺。
遂昌县殡仪馆前主任叶林海介绍,项目源于政府对城市基础设施的重新思考。“2006年前后,因为县城发展迅速,老殡仪馆的位置已经变成了‘县中心’。从那时起,政府开始考虑搬迁、选址。”他说,由于场所特殊,选址前后讨论了好几轮,最终定在城边的荷山弯。
“老百姓还是挺忌讳死亡的。”王灏接话道,“也可以说是很敬畏。”设计团队最早设想过修建一条巨大的坡道,从下面村子穿过甬道,直接抵达殡仪馆入口。设计团队想到欧洲一些墓地,旁边就住着居民,孩子从小在那里长大,死亡并不是被刻意藏起来或者避开的话题。“既然死亡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事,何必像一件不能碰、不能说的事呢?”王灏说。
但周边村民坚决反对殡仪馆与村庄相连。他们怕馆里传出的哭声,怕鞭炮的吵闹……最终,团队只能在殡仪馆与村庄之间筑起一道百米长坝,坝上又加了一层高速公路上才有的隔音罩。

远看遂昌殡仪馆。受访者供图
东南大学建筑学院教授朱雷长期研究殡葬建筑。他在《纪念七题:当代殡葬空间设计实践与思考》中提出,现代社会的死亡已不仅是个体或家庭的内部事务,也被纳入公共管理和服务体系,选址与周边环境的协调因此成为公共社会需要面对的问题。遂昌的坡道之争,正体现了这种矛盾:设计希望建立连接,居民则要保留自己的生活边界。
“探索更难,也更可贵。”在朱雷看来,殡仪馆不同于美术馆,公众不能只凭喜好选择使用或不使用,它是面向所有人的公共服务设施。这决定了它既要有功能,又要有面向当代的纪念性。
影响设计的,还有那些并不舒适的送别经历。王灏曾去宁波殡仪馆送别过几位亲人。山脚下,那栋房子像卫生院,几组家庭同时治丧,哭声此起彼伏。“在那里真是无所适从。在殡仪馆待一天,心情会非常悲哀。”他说,“一天看三场悲剧,能量弱一点的人,第一场就要‘跑’。”
王灏理解村民的忌讳,在理解之外,他重新思考,试图寻找另一种与死亡相处的方式:与亲友告别的地方,能否也是一个缓解悲伤的地方,不是把葬礼看轻,而是承认悲伤的人还要继续好好地过日子,也要喘口气。

休息厅。赵赛 摄
因此,王灏和团队认为,这处空间不一定能抚慰每一个人,但至少从视觉上、从行为心理上,让人觉得好一点,不陷入更深的消沉。正因如此,他们设置了过夜守灵的空间,让陪伴者得以休息;开出“大天井”,缓解封闭空间的压抑;又建了“屋顶花园”,为等候的人留下一处散步、喘息的地方。
这些配套设施也得到了好评。遂昌居民吴洋(化名)感受到的,是更实际的便利。他表示,休息室能吃饭,守灵不再那么熬人,人也平静些。一年前,遂昌青年李泽帆(化名)在这里为爷爷守夜。初到时,水泥灰墙和素净大厅也让他一度怀疑场馆尚未完工;守了一夜后,他的感受变了。清晨,橘色的太阳从正东的镂空门“闯”入视野,橙红一点点爬满墙面,把阴暗挤走,贯穿了整个场馆。他回忆说:“阳光透过空隙照在身上,又好像逝者一直就在身边。”
设计团队还设想实施“公园计划”,在屋顶种上紫藤、凌霄、茉莉、栀子花和兰草,让植物、气味与四季进入这处告别之地。
“这个时代已经建造了这么多美好、气派的美术馆、博物馆、艺术馆,难道就不该有一座高颜值殡仪馆,送逝者最后一程吗?”王灏说。

俯瞰建筑与中心灵潭。Arch Nango 摄
不一样的生命思考
在中国,殡仪馆总是最“安静”的建筑。它不需要被谈论,人们只在不得不来的那一天,匆匆抵达,又匆匆离开。可遂昌这处特殊的建筑,正在打破这种模式。
记者采访当日,一辆外地牌照的车停在馆前,从上海来的熊先生和孙女士专程前来看此处的建筑。“这里可火了。”孙女士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我们不忌讳死亡。去博物馆,看的不还都是墓葬里出土的东西?”
在摄影师杨天周眼里,遂昌县殡仪馆则可以称作中国大陆第一座现代主义墓园。他花了8年时间周游世界,拍下近50座殡葬建筑。他走访的国外墓园,也展示了另一种可能。西班牙伊瓜拉达墓园与徒步路线相连,行人穿园而过,当地人在园内休息、聊天,“墓园由此变成了一个公共空间,甚至社交的空间,你会觉得这个地方特别有生命力。”还有意大利圣卡塔尔多公墓,以现代设计和丰富色彩,打破了墓园必然肃穆哀伤的印象。杨天周前后四次前往,感受到的是对生命的敬畏和珍惜。

意大利圣卡塔尔多公墓。杨天周 摄
这些墓园并非没有悲伤,只是悲伤不是那里唯一被允许的情绪。人们可以悼念,也可以散步、交谈,甚至只是路过。死亡没有消失,却不再占据生活的全部。
翻阅社交平台,记者发现专门到遂昌殡仪馆打卡的笔记也很多,然而评论始终两极分化。有人称“高级又肃穆”“一进去就会对生命开始思考” “犹如生命剧场”。也有人称:不愧是浙江,才能承载这么“先锋”的建筑。也有人尖锐批评它“像烂尾楼”……有人看见“美”,有人看见“哀”,放在以前,何曾有人这样热烈地谈论过这类建筑?
面对各种议论,王灏并未回避:“到目前为止,这个项目所有的批判都是成立的。”他也在不断反思,说自己当年的设计仍显“保守”:建筑里可以来点亮色,室内可以做夯土涂料……“它可以是一个不停生长、不断完善的项目。”他说,往后,他和设计团队还会一次次回来,接着改进。朱雷也直言,我们国家在这类建筑上的尝试偏少,所以大家宁可保守。

二楼屋顶花园过厅。赵赛 摄
讨论本身,正是它的社会价值。死亡教育在我们国家仍属边缘探索。北师大的课程《影像中的生死学》中曾指出:“在中国教育体系的课程表上,有一门必修课长期缺席,它不是数学,不是语文,而是关于死亡的认知与思考。”
这些年,无论是学校教育还是社会普及,都在努力补上这一课。丽水等地也探索通过殡仪馆开放日、馆校合作和公众研学,让殡葬设施逐渐成为生命文化教育的场所。
一座殡仪馆能改变什么?它改变不了一个人失去亲友的痛,但它可能改变我们谈论它的方式,改变我们靠近它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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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龚之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