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强厄尔尼诺,谁又将失去生命

2026年,全球迎来了一次破纪录的超强厄尔尼诺现象。现在,它正从预警变成灾情。
11月18日至19日,斐济、汤加相继因严重干旱和水荒宣布灾难状态和国家紧急状态。11月20日,美国气候预测中心称其影响预计持续至2027年初。
其实早在3月,世界气象组织就预告了厄尔尼诺的到来,而后的几个月里,赤道中东太平洋的海水持续变暖,9月达到“超强厄尔尼诺”标准后,这场危机10月以来接连被世界气象组织、世界粮食计划署(下称WFP)、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等警告“仍在增强”。科学界进一步提示,粮食短缺与传染病可能同时冲击脆弱社区。
“最强的厄尔尼诺”,并非远在天边。它给全球带来的影响,会顺着温度与雨水,去往田间地头,并最终抵达餐桌。
当降水改变,热浪频繁被掀起,处于关键生长期的农作物们只能“听天由命”,甚至歉收。但更严重的是,厄尔尼诺引发的干旱、洪水与风暴,还会摧毁农作物,让农民白忙一季,失去重要收入来源。
全球性的气候变化,不只影响一片农田、一个家庭或者一个农作物产区。6月,WFP与联合国粮农组织联合呼吁,希望各国能够在厄尔尼诺带来的气候冲击演变为粮食危机之前,开展行动,以保护近900万脆弱人群的生计。

世界粮食计划署利用人道主义货运无人机为拉苏瓦地区偏远社区运送救援物资/图源: WFP/Benoit Lognone
眼下,从中美洲到东非地区,干旱席卷大地,逼高了当地粮价;强降雨与洪水的风险,也始终环绕在南美洲与非洲之角等地区。
我们正处于一个复杂的历史周期。世界气象组织的统计显示,地球已连续经历有记录以来最暖的12年,极端情况不断叠加、演变。同时,人类世界的地缘冲突一度导致重要航道霍尔木兹海峡严重受阻,粮食、化肥和燃料的供应持续承压。
WFP气候与韧性司司长理查德·乔拉顿(Richard Choularton)牵头制定了WFP在此轮厄尔尼诺中覆盖24个国家的预见性行动计划。他告诉南风窗,地缘政治与气候因素带来的风险,将会在粮食生产端与消费端两侧互相叠加,这可能会使情况更加棘手。
2025年,已经有2.66亿人处于突发性粮食不安全状态中。WFP最新的报告警告道,此轮厄尔尼诺可能导致,又有至少4900万人会陷入突发性粮食不安全之中。但更漫长的考验还在灾难之后,“即使厄尔尼诺现象在2027年年初结束,它造成的影响也不会随之消失,而是至少还会持续18至24个月。”理查德·乔拉顿说道。
这些风险,让气候融资的讨论更加迫切。11月9日至20日,第31届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COP31)已经召开,理查德·乔拉顿想要强调的是,除了投入多少资金、资金投向哪里等问题之外,我们还需要追问,资金什么时候能够到位?
因为根据WFP的估算,灾前每投入1美元援助用于预见性行动,就能减少灾后7美元的灾害损失和灾后响应成本。
应对此次厄尔尼诺,要考虑的不仅仅是它何时达到峰值,又会在何时结束。它如何在当时以及此后影响具体人的生活,我们能够如何减轻它所带来的冲击,避免短时间的歉收演变为全球粮食危机,都是需要继续追问的问题。
围绕着这些问题,南风窗与理查德·乔拉顿展开独家对话。
风险已经出现
南风窗: WFP在最新的报告中提到,这轮厄尔尼诺的相关风险已在多个地区显现。未来几个月,粮食压力会如何继续蔓延?
理查德·乔拉顿: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回到整个事件的大背景之中。
厄尔尼诺通常会改变全球大气环流,并向大气释放大量热量。它让本该下雨的地方没有雨,让本不该下雨的地方,下了比往常更大的雨。这种全球环流的变化,会使得世界不同的地区,出现可预见性的洪水、干旱和风暴。
它的影响不会一次性显现,而是会在较长的时间内,随着不同地区进入各自的农业生产季节,以及各地灾害陆续爆发,一波又一波地出现。相对应的,粮食安全受到的影响也存在滞后性,有时要延后6到9个月才会显现。
从2026年年初开始,就有预测表明,将出现一次强烈的厄尔尼诺事件。厄尔尼诺带来的影响至少会持续两年,而目前中美洲、萨赫勒地区、西非和东非地区已经出现了非常严重的干旱。

马达加斯加南部阿诺西大区安博阿萨里镇附近的曼德拉雷河景象。这条全长270公里的河流已完全干涸,当地农村社区因此失去可靠灌溉和农业生产用水来源/图源:WFP/Marco Frattini
更为特殊的是,这次厄尔尼诺叠加在中东危机之上,同时还受到其他气候因素的影响,包括气候变化带来的额外升温,和“印度洋偶极子”现象(另一种也会改变全球大气环流的重要海洋气候机制)。所以情况很棘手。每次厄尔尼诺都不同,这次的特点是,一早就发生了严重的干旱。
2025年,已经有2.66亿人处于突发性粮食不安全状态中。他们无法满足基本的食物需求,不得不少吃几顿或者购买品质较差的食物,孩子辍学,家庭变卖资产。营养不良的发生率也很高,尤其是急性营养不良。
而厄尔尼诺正在影响这些本已身处危机中的地区。
未来几个月,我们会密切关注几个关键地区,尤其是非洲南部,因为在厄尔尼诺的影响下,该地区面临着非常严重的干旱风险。如果同时出现印度洋偶极子现象,风险还会进一步上升。
此外,非洲之角的索马里、肯尼亚和埃塞俄比亚部分地区面临着很高的洪灾风险,而当地已经遭遇了非常严重的人道主义危机和旱灾,洪灾将加重困境。
南风窗:WFP是否已经看到迹象,表明这次厄尔尼诺的影响正向现有受灾地区以外扩散,且此前的粮食安全警告,已经变成事实危机?
理查德·乔拉顿:我们预计,非洲之角、非洲南部、南亚和东南亚、加勒比地区以及太平洋地区还将受到进一步影响。这些影响确实是全球性的,并且洪水、干旱、风暴等灾害至少会持续到明年年初,此后,许多国家仍将长期承受灾害所带来的粮食安全影响。
现在,中美洲、西非和东非等地已经出现了粮价上涨,营养不良率上升,以及面临突发性饥饿的人数增加等情况,预计世界其他地区将出现更多类似的影响。
根据我们现在的估算,到2027年年初或者年中,将有至少4900万人陷入突发性粮食不安全状态,而且这个数字相当保守。
2026年年初我们经常谈预见性行动,在灾害造成影响之前,要采取减轻风险的措施。但现在,在许多地方,预防阶段已经过去,进入了应急响应阶段。

乍得图尔巴村开展的预见性行动航拍画面/图源:WFP/Aristide Dingamdoum
我们正在努力动员援助,帮助受厄尔尼诺影响最严重的人群。其中许多人需要至少持续到下一个主要农业生产季节的支持。
在此期间,我们不仅要确保他们获得食物和营养支持,帮助他们维持生计,确保他们能够在下一个农业生产季播种,或者让雇佣他们的农场等,在下一个生产季节仍有能力提供工作。
危机叠加之后
南风窗:霍尔木兹海峡受阻也推高了燃油和化肥成本。当地缘政治压力叠加厄尔尼诺的气候因素,这两类冲击更容易在粮食安全的哪个环节里互相放大?
理查德·乔拉顿:中东危机和霍尔木兹海峡的局势,正是我们十分担忧,并尽可能提前采取行动的原因之一。一定程度上,现在的情况之所以如此棘手,就是因为全球供应链还面临着其他冲击:黑海以及红海曼德海峡的局势也十分严峻,这些正在影响食品、燃料、化肥以及整个供应链。
总的来说,地缘政治因素与气候因素两种冲击,主要会在两个环节相互叠加。
首先是农业生产环节。燃料和化肥价格上涨,加上供应减少,意味着许多国家的农民无法维持原有的种植面积,也买不起生产所需的高质量种子和工具等。
这会直接加重厄尔尼诺的影响。因为如果农民种植得更少,使用的种子品质更差,再遭遇干旱或者洪水,这些因素叠加起来造成的总体影响就会严重得多。
第二个影响,就是一旦粮食减产,当地的粮食缺口就会扩大,粮食安全形势也会更加严峻。这意味着,各国政府和消费者们需要从国际市场上购买更多粮食。
但国际粮价已经开始呈上涨趋势,同时,许多国家内也开始出现食品价格通胀。这都会导致我们所援助的人群在遭受灾害冲击后,更难获得食物。

洛斯埃斯皮诺斯社区居民卡洛斯·戈尔迪略(Carlos Gordillo)正驾驶社区独木舟运送当地居民/图源:WFP/Gonzalo Ruiz
而需要特别注意的是,正是这些最缺乏粮食保障的人,他们50%至80%的食物来源,都是购买所得,而无法自己种植。因此粮价上涨影响非常大。
如果把霍尔木兹海峡、红海和黑海的局势,以及厄尔尼诺对美国和欧洲农业的影响放在一起考虑,就会发现,这些因素正在共同作用。我们非常担心,这将使2027年的粮食危机,会在当前已经非常严峻的基础上进一步恶化。
南风窗: 你此前提到,到2027年底,此轮厄尔尼诺可能导致至少4900万人陷入急性饥饿。这个数字是如何得出的,是以什么情况作为基准?
理查德·乔拉顿:我们结合了过去粮食危机和厄尔尼诺冲击的数据,以及各国目前的风险水平,以现有的粮食安全状况为基准,用模型估算了我们最担忧的45个国家可能受到多大影响,最终得到了这个数字。
这个数字与2015—2016年厄尔尼诺造成的影响规模大致相符(当时有大约6000万至1亿人受到影响),不过当时的影响规模估算所覆盖的时间更长,这次估算只到2027年年底。我们预计特定地区受到的严重影响可能一直持续到2028年年初。
南风窗:基于今天我们所掌握的情况,新一轮全球粮食危机已经开始了吗?
理查德·乔拉顿:我们很担心2027年初会出现新的、全球性的粮食危机,但现在就下结论为时尚早。
尽管厄尔尼诺气候预报的准确性已经提高了,但在许多地方,有预报并不意味着预测的气候情况一定会发生。
比如,非洲南部在这个农业生产季里发生干旱的可能性很大,但这不代表一定会发生严重干旱。要到今年晚些时候,或者2028年年初,我们才能知道干旱是否对当地造成了严重影响。
我们还不清楚,最终的影响会有多大。不过,目前已经有足够的依据,让我们必须提前采取行动来降低风险。
WFP目前正在做的是,明确需要采取哪些措施以减轻影响,以及评估当前的状况,尤其是那些面临最严重粮食危机且资金不足的地区状况。随着干旱、洪水等灾害的发生,我们通过收集并分析数据,在各国持续评估这些灾害的影响。
但减轻影响的关键一步,是我们必须确保现有援助工作获得资金支持,以便能够让身处危机的人得到更多帮助,渡过接下来的难关。但现状是,人道主义援助资金其实在减少,这也影响了我们的数据收集工作。
过去一年,由于资金削减,我们在全球的数据收集规模减少了约30%,而WFP是全球最大的粮食安全数据收集和提供机构。
这意味着,面对这一系列的全球性冲击,我们了解许多地方实情的能力反而下降了。
在即将进入2027年的关口,我们迫切需要知道,这些冲击造成了什么影响?人们过得怎么样?这样我们才能知道,谁最需要帮助,也才能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确定哪些地区应该优先获得帮助。
我认为这对各国政府同样重要,它们应该优先考虑数据收集、评估和分析工作,以便真正了解受厄尔尼诺影响的人群现状。
迫切的行动
南风窗:哪些变化可能使4900万的预估数字减少?
理查德·乔拉顿:这是我们在三、四月份时最关心的问题。因为全球用于发展和人道主义行动的资金已经减少,过去一年时间里,官方发展援助减少了30%。
比如索马里的饥荒风险。在2022—2023年厄尔尼诺期间,WFP在索马里援助了约1000万人,而今年我们只能覆盖约68万人。当地的情况还在恶化,但全球资金短缺限制了我们的应对能力。
2026年年初,我们开始尝试推动一系列能帮助减轻厄尔尼诺影响的措施:扩大“预见性行动”和“预设融资”规模,并让两者相互配合。
在“预设融资”领域,我们会购买针对干旱、洪水或者风暴的保险,尽可能确保高风险地区有保险保障。
“预见性行动”则通过早期预警,在灾害发生前启动应对措施。这种做法是我们在十多年前率先探索的,此后我们一直与人道主义机构和各国政府合作,以扩大这套机制的应用范围。

马达加斯加南部农户拉基纳西埃受益于世界粮食计划署支持的社区治沙项目和预见性现金援助,有效提升了抵御反复干旱的能力/图源:WFP/Marco Frattini
举一个具体的例子。2025年飓风“梅丽莎”袭击加勒比地区时,我们在飓风袭击海地前七天,给5万个家庭各发放了100美元。这些家庭因此有钱购买食物,以及用于封锁门窗的物资,以保护房屋和财物免受风暴侵袭。有了食物储备,也有了防护好的房屋,他们就更有能力撑过风暴袭击后的几个星期。
我们估算,灾前每提供1美元援助,就能减少灾后7美元的灾害损失和响应成本 。因此,我们尽可能地在更多地方建立这样的机制。2026年,我们已经在51个国家建立了相关的机制。年初,我们的目标是向100万人发放预警现金援助。到年中,我们就已经覆盖了150万人。
在此之外,我们还特别重视另外两项工作。
一项是加快社区的减灾工作。比如,我们和斯里兰卡政府合作,帮助他们动员社区居民清理灌溉渠,修缮灌溉系统等。如此,当预报中的干旱灾害发生时,当地的灌溉系统能够正常运转并保持良好状态,当地受到的影响就会小一些。
我们还与各国政府合作,确保社会保护体系做好准备。比如,在菲律宾和危地马拉等国家,我们与政府合作,确保那些可能受厄尔尼诺影响的地区居民已经登记在系统中,一旦风险发生,能够迅速向受影响群体提供援助。

世界粮食计划署通过联合国中央应急响应基金支持危地马拉“干旱走廊”地区建设社区粮食储备库。项目向当地社区提供粮仓和粮食,帮助改善粮食储存条件,增强应对干旱等气候冲击的能力/图源:WFP/TVN Producciones
这些措施都能在一定程度上减轻厄尔尼诺的影响。但面对今年的超强厄尔尼诺,我们还需要做更多。
目前我们有许多地方已经过了上述的灾前准备阶段,转入了应急响应阶段。
以菲律宾为例,台风过后死亡的五岁以下儿童,是台风直接造成同龄儿童死亡人数的15倍,其中有80%是女孩。而这主要是因为家庭削减了对孩子的食品和医疗支持。
台风过后的两年时间里,最困难的家庭承受着巨大压力:他们损失了财产,也无法继续赚钱,因为原先工作的场所很可能在灾害中被毁,或尚未恢复运营。所以,他们的收入十分有限,只能少吃,也看不起病。
在已经受到影响的地区,这次厄尔尼诺是否会让更多人陷入长期困境,取决于我们现在行动得有多快,以及如何帮助他们加快恢复,尽早重新过上正常生活。
南风窗:要防止这轮厄尔尼诺引发更大范围的粮食危机,各国需要在哪些方面合作?
理查德·乔拉顿:现阶段,各国首先需要相互沟通彼此受到的影响,尤其是厄尔尼诺对农业和生计的影响,也需要在全球贸易受阻的局面下,考虑如何让粮食更加顺畅地运往受影响最严重的地区。
有些政策会限制粮食流通,加剧粮食价格上涨。我们需要加强全球协调,以确保全球粮食体系能够尽可能地做出有效回应。此外,投入资源去完善应对下一轮灾害的工具,也非常重要。
在2026年的COP31上,气候融资是一个重要议题。每年我们都会讨论这个问题,但今年的重点是如何增加气候适应资金,或者将其提高至三倍。大家充分讨论了需要多少钱、钱该用在哪里。但还有一个关键问题:钱什么时候能到位?

理查德·乔拉顿在COP31
目前全球用于应对灾害的所有资金中,只有2%属于“预设融资”,这类资金是在灾害发生前就已经到位的,设有可预见的触发机制和资金拨付计划,而我们应该把这一比例提高到20%。
各国政府确实需要认真思考:我们该如何调整资金配置,以更好地应对气候变化和灾害。
这笔提前安排到位的资金,能够真正支持灾前行动,从而减轻各种影响,不仅包括当前厄尔尼诺所带来的影响,还包括明年可能出现的影响。因为有些地方在未来一两年里,可能还没从这次厄尔尼诺的影响中恢复过来,就又遭遇干旱、风暴或洪水。
而当厄尔尼诺与中东危机等因素叠加,复合的风险会共同压在最脆弱的人群身上,让他们没有时间恢复,并因此陷入更严重、更深的粮食危机之中。
因此,关键是各国政府要看得长远,不能只关注眼前,还要考虑未来两三年,如何帮助人们从本轮厄尔尼诺的冲击中充分恢复过来,并为未来建立韧性。
文中配图为受访者供图。首图为在菲律宾,厄尔尼诺现象已开始对供水和农渔民生计造成影响。世界粮食计划署正与菲律宾社会福利与发展部合作,在灾害影响达到峰值前向脆弱家庭提供支持,帮助其提前做好准备并保护生计,来源为WFP/RD Paano
作者 | 赖逸翰
编辑 | 赵靖含
值班主编 | 吴擎
排版 | 菲菲
